小雷音寺广场内,八戒哼哧哼哧地把不能和尚拖到远离燃烧大殿的安全地带,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喘着粗气。
身后,大雄宝殿在金色烈焰中发出最后的悲鸣,轰然倒塌,火星与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为黄眉扭曲的一生举行了最后的火葬。
不能和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在弥漫的烟火气息和八戒粗重的喘息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当他挣扎着坐起,目光触及广场中央那片熊熊燃烧的金色火海,以及火海中那具依稀可辨的的庞大身躯时,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那是他的师父,黄眉。
他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悲痛,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
黄眉的确是一方大妖,蛊惑人心,霍乱人间,其罪当诛。但…那也是将他从山野孤魂般的存在中捡回来,传他一身武艺,给了他一个“不能”之名的人。
是救命恩人,是授业之师,是这冰冷小西天里他唯一承认的羁绊。
此刻,看着那具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尸身,他心里翻涌的,是释然?师父终于从那自我编织的偏执地狱中解脱了。
是悲哀?为一个曾经可能走向不同道路的灵魂感到惋惜。
是解脱?自己终于不必再在内心的挣扎与师命之间痛苦徘徊。
唯独,没有愤怒。对悟空,对这位终结了师父痛苦与罪孽的大圣,他生不出半分恨意。
他支撑着还有些眩晕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那背对着火光身影,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阿弥陀佛,多谢大圣,为世间除此大害。贫僧替此界饱受蛊惑、历经磨难的百姓,谢过大圣了。”
悟空闻声转过身,他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嘿嘿,无妨无妨!路见不平,拔棍相助,俺老孙的本分罢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不能,问道:“怎么样,小和尚?现在这心头大石算是落了地,准备去哪儿?是继续在这废墟上发呆,还是另寻个山头念经?”
不能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外围。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僧侣、夜叉、鬼卒们,此刻如同惊弓之鸟,畏畏缩缩地聚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探头探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和对未来的无措。
他们曾是黄眉宏大妄念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无根的浮萍。
看着这些惶恐的面孔,看着这片被烈焰净化却依旧冰冷的废墟,不能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清冷空气,沉声道:“贫僧…准备留在此地。”
“哦?”八戒刚喘匀气,一听这话立刻跳了起来,小眼睛瞪得溜圆,“留这儿?干啥?你还想学那黄眉老儿,重建你这小雷音寺,继续搞他那一套‘苦难净化’的勾当?”
“非也。”不能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除魔卫道,锄强扶弱。以武入禅,除恶务尽。”
短短十六个字,掷地有声,仿佛是他新生道心的宣言,与黄眉那条扭曲的苦难之路彻底划清了界限。
“好!”悟空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喝了一声彩,金箍棒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鸣响。
“有志气!这才像个样子!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光有志气可不够。俺老孙给你个提议如何?”
不能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大圣请讲,贫僧洗耳恭听。”
悟空嘿嘿一笑,说到:“首先,你把这劳什子‘小雷音寺’的名号给俺改了!听着就晦气!以后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不能有些困惑的表情,朗声道:“就叫——格物院小西天分院!你看这名头,够不够响亮?”
不能:“……???”
格物院?这名字他已是第二次从悟空口中听到了。
第一次是在山下石壁前,悟空招揽他时便提及过。当时他心系师父,未曾深究。
此刻再次听到,结合眼前这位“大圣”神秘莫测的来历和通天手段,不能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与一丝隐约的预感——这“格物院”,恐怕绝非寻常宗门!
他忍不住问道:“大圣恕贫僧愚钝…敢问这‘格物院’,究竟为何物?有何玄妙之处?”
“哈哈!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八戒一听这个可来劲了,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大显身手的领域。
他挺起胸脯,凑到不能面前,唾沫横飞地开始讲述。
不能和尚听得怔怔出神,他那颗刚直不阿的心,被这前所未闻的理念深深震撼了!
不靠仙神?只靠自己?
靠凡人的双手和智慧,也能对抗妖魔?也能在这艰难世道立足?
他眼中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剧烈的思想碰撞,最后,那如同磐石般坚定的眼神里,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充满探索与希望的光芒!
“大圣!”不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悟空,目光灼灼。
“这格物之道,这凡人自强之路,真的能做到吗?在这神佛妖魔主宰的三界之中?”
悟空扛着金箍棒,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迎着不能充满求知与渴望的目光,朗声笑道:
“做与做不到,光听别人说有何用?路在脚下,道在心中!你自己亲身去试上一试,不就全都知道了?!”
这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在不能的心坎上!
是啊!是真是假,是可行是虚妄,唯有亲身实践,方见真章!他的心瞬间被点燃了!
不能呆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抬起头,那常年如古井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如同朝阳破晓般充满生机与决断的光彩!
他对着悟空,对着这全新的道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坚定:
“好!大圣所言极是!贫僧愚钝,愿受教!贫僧便在这小西天废墟之上,开此格物院分院!亲身一试,此道究竟如何!”
他直起身,眼中再无迷茫,只有跃跃欲试的火焰:“敢问大圣,贫僧现在…该当如何着手?”
“哈哈!莫急莫急!”悟空看着不能眼中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点头,“万丈高楼平地起,总得先打地基不是?你且稍待片刻…”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卷得自六丁六甲之手的古朴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