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这老和尚渡尘，似乎自带一种奇特的引怪体质。
有时明明走的是官道或山间小路，并非什么穷山恶水，可那些藏头露尾、平日里不敢轻易招惹生人的小妖小怪，见了这老和尚，就跟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总忍不住要扑上来。
莫非是这老和尚一身枯槁皮囊下，藏着什么好宝贝不成？
可猪刚鬣仔细感应，除了那点仿佛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实在感觉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更让猪刚鬣头大的是，渡尘不仅招妖怪，还爱念叨。
每当夜深人静，篝火噼啪作响时，这老和尚就会盘膝而坐，闭目低声诵念经文。
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句子，像绵绵不绝的细雨，钻进猪刚鬣的耳朵眼儿里。
他听得烦，用蒲扇般的大手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骨头；他故意把呼噜打得震天响，试图盖过诵经声，可那低沉平和的音调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萦绕不去。
“聒噪！”猪刚鬣不止一次哼哼着抱怨，翻个身把宽厚的脊背对着火堆。
渡尘也不恼，只是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平静地看他一眼，随即又阖上，诵经声依旧，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猪刚鬣只能把九齿钉耙抱得更紧些，权当是抱了个能驱邪镇妖的物件儿。
时间就在这日夜兼程中悄然流逝。几个月的光阴，仿佛被脚下不停歇的尘土卷走。他们终于穿过了莽莽群山，越过了最后一道丘陵，眼前豁然开朗。
远远的，一片无垠的蔚蓝撞入眼帘。海风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旅途的尘埃，也吹动了渡尘那件破旧的僧袍。
海平线在极远处与天空相接，波光粼粼，广阔得令人心头发慌。
然而，猪刚鬣看着身边的老和尚，心头却是一沉。
这几个月餐风露宿，对一个凡人，尤其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凡人来说，损耗实在太大。
渡尘本就枯瘦的身形更加佝偻了，脸上的沟壑更深，皮肤蜡黄，几乎贴在了骨头上。
走路时脚步虚浮，有时需要拄着他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才能稳住。
唯独那双眼睛，历经风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明亮，如同两颗沉淀在深海里的黑曜石，执着地映着东方那片未知的海域。
猪刚鬣看着渡尘这副模样，心里直打鼓。
这老骨头，别说渡海去那远在天边的东胜神洲，怕是连海边那点湿滑的礁石都爬不稳当。他几次三番想开口劝渡尘放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现在，他实在憋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老和尚，咱要渡的东海无边无际！风浪大得很！就你这把老骨头，怕是连个浪头都经不住！”
“趁早回头，找个山清水秀的庙安度晚年吧！那花果山，不是你这凡胎能去的地方！”
渡尘闻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望着大海，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火焰在跳动。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海天相接之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元帅，贫僧知晓前路艰险，此身残躯，恐难支撑。”
“然格物真经，乃救世良方。贫僧此去，非为自身。纵使身化齑粉，沉于海底，贫僧…亦无悔。此心，不可回头。”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猪刚鬣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扛起钉耙，闷头继续往前走：“随你！到时候淹死了可别怨老猪！”
是夜，他们在一处背风的海崖下露宿。
海潮声阵阵，拍打着岩石，如同亘古的叹息。猪刚鬣庞大的身躯摊开在干燥的沙石地上，望着墨蓝的天幕上那轮皎洁的明月，有些出神。
不知那天上宫阙，琼楼玉宇，今夜是否有仙娥起舞，仙乐飘飘？
不知那新上任的天蓬元帅，是否还如自己当年一般意气风发？可曾驾驭天河水军，巡视星河？
篝火旁，渡尘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嘴唇无声地翕动，默诵着经文。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显得更加苍老虚弱。
一阵带着咸腥的冷风掠过，渡尘似乎被呛了一下，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猪刚鬣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渡尘身上。看着那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熄的微弱生命之火，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打破了夜的沉寂：
“喂，老和尚！”
渡尘缓缓睁开眼，那明亮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看向猪刚鬣。
猪刚鬣坐起身，巨大的身影在崖壁上晃动，他盯着渡尘，粗声问道：
“你这么拼命要去那花果山，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习得那劳什子的格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