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荒凉的沙地上,也洒在渡尘和尚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听到猪刚鬣的问题,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映照着星海。
他缓缓合上手中捻动的念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东方那与夜幕融为一体的深邃海面。
海浪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仿佛大地尽头传来的呼唤。
“元帅,”渡尘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习得格物之道,是手段,非是目的。”
猪刚鬣翻了个身,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上压出一个浅坑,他一只胳膊支着脑袋,疑惑地哼了一声:
“手段?那你那劳什子目的,又是什么?”
渡尘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尊凶神恶煞却又一路护持自己的猪妖,问道:“元帅,您一路行来,所见南赡部洲,是何光景?”
猪刚鬣一愣,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被战火蹂躏的村庄,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饿殍遍野的荒野,以及那些趁乱而起、肆意掳掠的妖魔和兵痞。
他闷声道:“还能咋样?乱!饿!死人多!活着的也跟死了差不多!”
“阿弥陀佛。”渡尘低诵佛号,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正是如此。战乱不休,民不聊生。百姓如草芥,朝不保夕。贫僧生于斯,长于斯,眼见这苦难轮回,却无能为力。”
“诵经祈福,超度亡魂,不过是杯水车薪,难解这人间倒悬之苦。”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亲眼目睹无边苦海却难以施救的煎熬。
“直到听闻东胜神洲花果山之事,”渡尘的语调陡然拔高了一丝,眼中那微弱却执着的火苗再次跳跃起来。
“齐天大圣孙悟空,以格物之道,教化生灵,点石成金,化荒山为仙境,使弱小者有力,使蒙昧者开智!那格物之都,贫僧虽未至,却听闻其市井繁华,人妖和睦,无饥馑之忧,有向学之乐!”
他越说越是激动,佝偻的身躯似乎都挺直了几分,枯槁的面容在月光下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
“元帅!那花果山,便是贫僧心中的佛国净土!那格物之道,便是普度众生、再造人间的无上真经!”
他猛地看向猪刚鬣,眼神灼灼,仿佛要将这信念烙印进猪妖的心里:
“贫僧此去,不为长生,不为神通!只为求得那格物真经!将此法门带回南赡部洲!”
“让那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能开荒辟土,丰衣足食!能铸甲造械,护佑家园!能通晓万物之理,明辨是非!”
“能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条活路,争得一份尊严!让这人间,少些哭声,多些笑声!此乃贫僧残躯苟活于世,唯一心愿!”
渡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坠地,在这寂静的海岸线上回荡。他佝偻的身体里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只为照亮那遥不可及的彼岸。
猪刚鬣愣住了,他躺在地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老和尚。
月光下,渡尘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将他吹散。
可那番话,那番关于“佛国净土”、“普度众生”、“再造人间”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猪刚鬣的心坎上。
他以前只当这老和尚是迂腐、固执,甚至有点傻,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就敢用老命去拼。
他猪刚鬣去花果山,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自己——为了摆脱这副猪身带来的耻辱,为了证明自己不比那猴子差,为了在福陵山也搞出点名堂来,争一口气。
可这老和尚竟然想的是那些素不相识的凡人,是那些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是给那绝望的人间,带去一丝名为“格物”的火种!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猪刚鬣胸膛里翻涌,他看着渡尘眼中那燃烧的光芒,看着他那被岁月和风霜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身体。
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他原本觉得“累赘”的老和尚,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这敬意无关法力,无关地位,只关乎那颗心。
猪刚鬣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再看渡尘,而是重新躺平,粗壮的胳膊枕在脑后,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渡尘耳中:
“行…老和尚,算你有种。这海…老猪我背你过去!”
渡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平和的笑容,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
他再次合十,对着猪刚鬣,也对着那轮明月,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天色大亮,昨夜那清冷的月光已被明媚的阳光取代。
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浩渺无垠的海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煞是好看。
猪刚鬣和渡尘终于走到了海岸边。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
这哪里还是他们想象中荒僻的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