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贩看眼前这黑壮汉子出手阔绰，也问道：“这位爷，可是要去那花果山？”
猪刚鬣正掂量着刚买的几个热气腾腾的肉饼，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自然是。”
小贩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容，变戏法似的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哗啦一声展开：
“那您可算找对人了！小的这里有最精细的东海航海图！标明了暗礁、洋流、海妖常出没的地界儿，还有那花果山外围的迷踪阵破解法门……保您顺风顺水，直达仙山！只需纹银十两！”
猪刚鬣斜睨了一眼那画得歪歪扭的“航海图”，又抬眼看看眼前这唾沫横飞的精明小贩，差点没把刚咬下去的肉饼喷出来。他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嫌弃地挥了挥，仿佛在赶苍蝇：
“去去去！拿这糊弄鬼的玩意儿来蒙你猪爷爷？爷爷我当年渡东海时，你小子还没投胎转世呢！”
“这茫茫大海，哪处暗流凶险，哪片海域有龙王爷罩着，老猪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滚蛋滚蛋，别耽误爷赶路！”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豪横劲儿，引得旁边几个摊主都侧目看来。
那小贩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收起他那宝贝地图，嘴里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连连哈腰赔笑：
“是是是，小的眼拙，爷您神通广大，自然是用不着这个的……”
猪刚鬣懒得再搭理他，把剩下的肉饼往怀里一揣，招呼了旁边安静等待的渡尘和尚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海边人声最鼎沸的码头方向走去。
看着那黑壮汉子扶着老和尚远去的背影，小贩才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额角不存在的汗。
他望着海边那一片喧嚣，心里嘀咕：这些日子，想东渡花果山的人，真是一波接一波，络绎不绝。
这些天，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带着仆从，有风尘仆仆的江湖客挎着刀剑，有眼神热切的年轻读书人背着书箱，甚至还有几个偷偷摸摸、化形不精的小妖混在里面探头探脑……
自从那齐天大圣金口一开，宣告花果山格物之道广传天下，不过才过去八个来月，他们这原本鸟不拉屎的小渔村，简直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码头扩建了，客栈盖起来了，卖吃食、卖淡水、卖草鞋蓑衣、卖据说能辟邪的符箓的……各种营生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他们这些原住民，靠着给这些寻梦者提供些微不足道的补给和服务，赚到的银钱，竟是过去好几年的总和都赶不上！
家里婆娘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娃娃也能隔三差五吃上肉了。
这泼天的富贵，竟是因为沾了那远在天边的齐天大圣的光！如今家家户户，谁不偷偷供着个齐天大圣的小像，早晚三炷香，虔诚得很。
至于那传说中的格物之都花果山……
小贩的目光越过繁忙的码头，投向那浩瀚无垠的东方大海。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与茫然，随即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谁不想去看看呢？看看那能让荒山变仙境、点石成金、人妖和睦共处的奇迹之地？
看看那传说中的建木仙株？听听那格物学堂的朗朗书声？
可这念头，就像天边的云霞，看着美好，却遥不可及。
路途万里，波涛凶险，传说中那海里的妖王精怪也不是吃素的。更别提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他这摊位糊口。
那花果山，终究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东海特产鱼干！刚晒好的咸鱼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便宜卖咯！”
“上好的楠木小船！坚固耐用！包送到花果山外围！价格公道！”
“热乎乎的姜汤！驱寒暖胃！上船前喝一碗，百病不侵！”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再次将他拉回现实。小贩甩了甩头，把心底那点愁绪和遥想抛到脑后，脸上重新堆起职业的笑容，对着下一个路过的客人热情招呼起来：
“哎！这位客官！看看咱这东海航海图？最精细的！包您……”
管他那么多呢！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多攒点银子才是正经！
说不定，等攒够了钱，真能带着全家老小，也去那传说中的仙境瞧上一眼呢！
猪刚鬣此刻一张脸拉得老长，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粗气，瓮声道：
“哼！这帮奸商！早知这边有吃有住，老猪我昨夜何必在石崖底下喝了一宿的西北风！亏大了！亏得姥姥家了！”他揉着似乎有些僵硬的腰背，满脸的懊恼和不爽。
他气呼呼地转身，对渡尘道：“老和尚，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想法子过海！老猪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渡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市集上形形色色的人吸引，空气中，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市井烟火气。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成一曲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乐章。
这里的人们，无论来自何方，无论身份贵贱，似乎都暂时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他们谈论着同一个地方——花果山，格物之都。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对那传说中“人妖和谐、格物昌明”之地的无限想象。
战乱的阴霾、妖魔的恐惧，仿佛都被这临海的热闹和希望冲淡了。
渡尘看着这一切，眼中忧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期许。
他低声道：“此间虽非净土，却已有桃源之象。人心向善，大道可期。”
“嘿…”猪刚鬣挠了挠他那张变化出来的黑脸，难得地没有反驳。
他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也不得不服气，那猴子搞出来的名堂，确实有点东西。
光是他那一句号召，就能在这远离花果山万里之遥的东海之滨，催生出这样一片混乱中带着秩序、喧嚣中透着生机的景象。
这格物之都的魅力，比他想象中似乎还要大上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风尘仆仆的老和尚，又望了望眼前这片为了奔赴同一个目标而忙碌喧嚣的海边“桃源”，心中那股被小贩搅起的烦躁莫名消散了不少。
“管他桃源不桃源，先祭了五脏庙才是正经！老和尚，快走！”
两人汇入熙攘的人流，朝着那香气最浓处走去。
这方依托着对花果山向往而兴起的小城镇，在这乱世烽烟与汪洋大海的交界处，宛如一颗镶嵌在粗糙麻布上的明珠，散发着独特而温暖的光晕。
倒真像是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了。
在这城镇忙活了一天，猪刚鬣也终于难得酒饱饭足了一次。
久违的世俗烟火气、油水充足的饭菜，还有那几壶虽不算顶级但也够劲的烧刀子下肚，让他那张变化出来的黑脸上都泛起了红光，心情更是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