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熔金,将海面和沙滩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就在这绚烂的霞光里,一艘庞然大物的轮廓,已然巍然屹立在海滩之上!
猪刚鬣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汗水和木屑。
他拄着钉耙,站在退潮后湿润的沙滩上,满意地打量着自己一天的“杰作”。
那确实是一艘船!
虽然整体还显得异常粗糙——船身由巨大的原木直接拼接而成,边缘还带着清晰的钉耙刨削痕迹,棱角分明,远不如专业船匠打造得那般圆润流畅。
甲板尚未铺设完全,几根粗大的主梁高高耸立,显然是为桅杆预留的位置。
没有精致的雕刻,没有上漆,就是最原始、最粗犷的木材本色,在夕阳下透着一股野性的力量感。
但即便如此,这艘船的骨架已现,规模惊人!那高耸的船艏,宽大的船身,无不彰显着它足以劈波斩浪、横渡东海的潜力。
仅仅一天!从无到有,硬生生用钉耙刨出这么个大家伙的雏形,这效率足以让任何凡间造船大师汗颜。
“呼…”猪刚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成了!明天再给它钉结实点,弄个帆,齐活!”他对自己这“钉耙造船法”颇为自得。
沙滩上,那些有闲心看了一整天的围观者,此刻无不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真造出来了!一天!就一天!”
“那钉耙是神兵利器吧?刨木头跟切豆腐似的!”
“乖乖,这船看着就结实!比船行里最大的那艘也不差!”
“亲眼所见啊!以后跟孙子吹牛都有本钱了!少说能吹三年!”
“这位爷,真神人也!”
听着隐隐传来的惊叹和议论,猪刚鬣那张黑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
他收好钉耙,对着还在远处指指点点的人群粗声喊道:“喂!都听好了!这船,是老猪我的!谁也不准乱动!都给我好生看着!要是少了一根木头,老猪我回来找他算账!”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应和声:“爷您放心!”
“保管给您看得好好的!”
“绝不动您一根木头!”
猪刚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朝着集市里的客栈走去。
一天的劳作,饶是他神力惊人,也感到了些许疲惫。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惦记着客栈里那个老和尚——
渡尘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日渐枯槁的面容,那越来越深重的暮气,都让猪刚鬣心里直打鼓。他真怕这老和尚撑不到花果山,半路就圆寂了。那这一路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回到略显喧闹的客栈,猪刚鬣包下的两间房在二楼。
他大步流星地踏上楼梯,走到渡尘那间房门前,也没敲门,直接大大咧咧地一把推开:“老和尚!今天,老猪我可……”
话说到一半,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房间内光线昏暗,渡尘和尚正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身形枯瘦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套在那件宽大的僧袍里。
他双目紧闭,双手放在膝上,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整个人一动不动,气息全无,宛如一尊历经了千年风霜的古老石佛,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一股寒意瞬间从猪刚鬣的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他心猛地一沉,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老和尚!喂!老和尚!你没死吧?!”
就在他的粗嗓门几乎要震落房梁上灰尘时,床榻上的“石佛”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接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缓缓地睁开了。
渡尘的目光落在猪刚鬣那张写满焦急的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叨扰元帅了,贫僧…目前尚无大碍。”
看到渡尘睁眼说话,猪刚鬣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他长长吁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累出来还是吓出来的汗,没好气地嚷嚷道:
“吓死老猪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千万千万别出事啊!眼看就要到花果山了,船我都给你造好了!你要是现在撂挑子,老猪我这船,岂不是白造了?!亏大发了!”
渡尘听着猪刚鬣那直白得有些粗鲁的关切,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再次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元帅放心,贫僧心愿未了。不到达花果山之前,贫僧是不会有事的…”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合上了眼睛,重新恢复了那尊入定石佛般的姿态,只有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还在延续。
猪刚鬣坐在凳子上,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老和尚,又想起海边那艘粗犷未完成的船,心里头一次对“花果山”这三个字,产生了一种急切的期盼。
回到自己房间后,猪刚鬣重重倒在硬板床上,他瞪着房梁,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烦躁又莫名地焦灼。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凡人老和尚如此上心。是那和尚眼中的光?还是他口中那个“再造人间”的执念?
或者,仅仅是因为自己夸下了海口?
他堂堂天蓬元帅,统领过八万水军,驾云渡海不过瞬息之事!
为何非要执着于造什么船、走什么水路?直接卷起一阵风,裹着那老和尚飞过去不就完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摁了回去。
不得劲!就是不得劲!
他猪刚鬣答应的事,岂能如此草率?更何况是护送一个风烛残年、全凭一口气吊着的老和尚!
若是失败了,半路这老和尚真咽了气,传出去,他天蓬元帅的脸面往哪搁?怕不是要被天庭那些旧识、被三界那些妖怪笑掉大牙!
那猴子知道了,怕是要笑得打跌!
“不行!绝对不行!”猪刚鬣猛地坐起身,拳头砸在床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