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蹲在林希的单人床旁边，两条脚丫拍打着地板，身体左右晃动。
“……原来女孩子会被那样对待。”
她咬着手指自言自语，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场面的重播。
明明现在更应该关注另外的事情，但那种思绪都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截断了，芙莲根本没法思考任何其他事。
除开身体的变化外，她与苍穹堡的联系似乎更紧密。
一些久远的记忆慢慢从大脑深处被激活，让她似乎有些明白自己在遇到林希之前，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是个逼仄的小房间。
说起来逼仄，只是因为偌大的空间里堆叠了许许多多杂物，机械零件、橡胶轮胎、相册、衣服、糖果零食、毛绒玩具、断弦的乐器、摔碎的瓷碗、某种干枯植物的切片、一具完整的昆虫标本。
幼小的小姑娘只穿着一件拖到脚踝的白色大衬衣，衣袖层层堆叠卷起，露出肉嘟嘟的小手，兴奋在台灯发出的灯束下翻阅绘本。
芙莲此刻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少年和少女相遇的故事。
他们生活在一片云雾上的世界，想要穿越所有云雾风暴到雾海中间的世界树上去。
“时间到了，孩子。”
有人慈爱地呼唤她，可芙莲不为所动，她聚精会神盯着绘本，故事似乎到最关键的地方，她想要知道少年和少女的结局。
啪嗒！
书合上了，所有堆放在房间里的杂物以女孩为中心依次消失，仿佛只是投影出来的幻象。
可那些东西是能够确切触碰摸到的，芙莲清晰记得每一件东西的触感。
整个房间顿时变得空空荡荡，昏暗无光。
像是一座监狱……或者牢房。
芙莲浑身一颤，巨大的孤独感突然从心底涌上，驱散了刚才看到那种场面的刺激，让她沉溺在过去回忆的影像中。
滋滋。
一道新的投影出现，组合成人形，皮鞋踏在空旷的房间地板上像有韵律的鼓点，一步一步走近。
“……学习结果如何？”
“行为逻辑还在很混乱，严格来说并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甚至连最基础的指标都没有达成。但值得欣慰的是，滋…滋…形成了固定的自我认知，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生命体。”
“不……我很难三言两语说明详细的指标，但很难达到生命体的标准。就如我刚才说的，她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只是形成了自我认知，仅此而已。”
“哦？”
迈近那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重新继续。
“有趣，明明存在自我认知，却不算是生命体，这话听起来自相矛盾，是某种悖论。”
“事实上就是悖论。”
与来者交谈的声音叹了口气，“我们知道，哪怕只是智能程序的集合，一旦产生真正的自我认知，就会被归纳为智慧生命。智慧是定义生命是否存在、以何种方式存在的唯一标准。
但她不同，不能算作智慧生命，甚至连生命体都算不上……实验进行到现在，已经出现太多自我矛盾的事情，强行争辩总会上升到哲学领域，而我们是科研者，要尊重科学。”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么？呵呵，有意思。”
“不，科学的尽头是更严谨的科学，这个理论是教授你提出的。神学、哲学都是人类无法完全认知世界，而对无法理解事物做的暂时性定义，随着科学发展，我们对一切万物的解析都将深入到直指本质的程度。届时可能会产生新的未知，但曾经的神学和哲学必将消解。”
那道声音无不虔诚地说道。
被称为‘教授’的人脚步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她是你口中所说的‘新的未知’。”
“……是的，教授。”
“那按照我的理论，你们是否对她做了暂时性定义？”
“不，没有。”
“那交给我来吧。”
脚步在女孩面前停下，后者茫然抬头，只看到一张苍老但精神抖擞的脸。
那张面孔很有力量，哪怕只是看过一眼，都会产生难以言喻的信任，仿佛他天生就是领袖，带领人类披荆斩棘前进的英雄。
面孔上的五官笑了笑，蹲在女孩面前，与她平视：
“我对她的定义，是‘人’。”
“人……？”
“与我们一样的人，一条鲜活的生命，我们的后辈、我们的未来，以及我们的最后的希望。”
“……”
久久没有答复，仿佛被声音中斩钉截铁的力道钉住，不知作何感想。
教授却没有停顿，他对女孩露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
“你好，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女孩呆呆吮吸着手指，似乎听不懂这句话。
教授没有气馁，继续尝试：“朋友就是永远待在一起的人，会陪你玩耍、陪你笑、陪你伤心、陪你分享……哦对了，朋友间应该有互相称呼的名字。我是…滋…滋…，该怎么称呼你？”
“教授，她虽然形成了自我认知，但并没有足够的逻辑和智慧来回答你的问题。在此之前应该先按照样本数据，在新的实验对象上试着培养出真正的生物本能，才有可能教会她语言和社会化逻辑。”
那道声音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劝说道。
他丝毫不避讳面前的女孩，或许在他看来，两人间说的一切这个‘女孩’都不可能听懂，所以没有必要遮掩。
“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么？”
“……我会敦促大家尽快继续下一轮实验。”
“我已经目睹了战舰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过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一如眼泪我们消失在历史中。”教授平静笑起来，“你我都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了，再继续压榨下去，大家甚至连好好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时间都没有，那恐怕会成为最后的遗憾吧。”
一双枯槁的大手按在女孩头顶，轻柔抚摸后离开。
女孩开始感到害怕，似乎这第一次接触，就是永别。
“我们已经有最棒的继承人。”
教授站起来，转身不知望向何处，“她会长大成一个好姑娘，遇到更适合她的家庭，与相爱的人厮守终生……这也是对守望到此刻每一位先驱的最好报偿。”
“那苍穹堡呢？教授。”
“苍穹堡？哈哈哈，当然是不复存在。我们又不是天理，哪有继续永存的道理？”
“有些时候被时光掩藏，未必不是件浪漫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