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芙莲似乎睡着了,懵懵懂懂做了好长一个梦。
时至今日,她对久远记忆中听到那番话仍然一知半解,名为‘芙莲’的少女来自苍穹堡,是昭昭天理的化身,未来必将……!!
必将什么来着?
芙莲茫然思索。
自与林希相遇以后,她虽然经常放空大脑发呆,但现在这样脑中一片空白的状态,还是第一次。
那突然冒出来记忆中的老头是谁?我认识他么?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而我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公寓的房间很温馨,哪怕一片漆黑也能让人放松警惕。
芙莲记得这里的每一个细节……林希的衣服都在衣柜里、床底下有杂物玩具的储物柜、书桌上书本沿着墙面堆满,特地在台灯边空出一块,是玩偶状自己的专属座位……
床上有三个枕头,其中两个都很硬,所以自己和林希总是争抢柔软的那一个;墙上有零星相框,是这一年以来在黄昏城生活的点滴,有林希和蕾雅的合影、还有林希带她在酆天门逛吃的留念照、有自己打游戏的成就截图、还有所有同伴们在一起聚会的集体照……
这里布满了名为‘芙莲’的角色的生活点滴,是她的归宿之家。
可现在她却由衷升起了疑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按理来说,每个人不都应该是与家人在一起吗?”
芙莲自言自语,努力让不聪明的脑瓜开动起来。
就像林希与蕾雅一样,因为是家人,所以一直在一起。
从幼年的狼狈历史,到童年的成长趣事,再到少年时的叛逆与争吵,对他们二人而言,时间是一条清晰没有任何模糊的线,对彼此的存在都没有疑问,一切都理所当然。
可自己呢?
自己是突然冒出来的。
在林希在迷宫里遇见她之前,记忆是一片空白。
芙莲总是高呼着自己来自苍穹堡,是昭昭天理化身……可仔细想想,她不清楚苍穹堡究竟在哪里是什么样子,也不清楚什么是‘昭昭天理’。
曾经对她而言宛如吃饭喝水般理所应当存在的事物,现在却出现了巨大的疑问,陷入人生终极哲学的绝对无解领域。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今晚明明都没吃东西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饿…不对,这条划掉。
芙莲摇了摇头,按林希的话说,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情况不算严重,放宽心就好。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更加集中精神,去翻找更多从大脑深处冒出来的记忆。
……
滋…滋……
电子杂音向外冒,还是那片黑暗无光的空间。
只是与之前回想起来的片段不同,萦绕在空气中的是一片沉重的死寂,手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到,明明很恐怖,少女却端然以鸭子坐的姿势矗立在房间正中央。
她用手指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少年少女穿越雾海的冒险。
“滋…警告…任何违规超远距宙域空间传输实验均为非法…,目前…滋…滋根据法令,即将关闭苍穹堡,我们暂时闭上眼,是为了在不久远的将来更好眺望苍穹。”
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声忽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女孩被吓了一跳,手指的角色扮演游戏也被打断……接下来该做什么来着?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思考,那本故事绘本她并没有看完,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样子。
不过无所谓。
女孩沉吟两秒,手指再度动了起来,重新模仿少年少女的旅程。
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哪怕每次都只能半途终止,她也乐此不疲。
“咳咳……”
虚弱的咳嗽伴随不规则的脚步慢慢走近。
女孩没有抬头,他总会在她玩耍的时候来,在一旁静静看着,然后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听不懂的噪音。过程中女孩不会理他,他也不嫌无趣,说完后就会离开,与其说是交流,更像是互相自言自语。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但她已经熟悉这个总是自顾自出现又自顾自消失的家伙。
嗒嗒。
脚步迈近,然后停顿。
或许是因为发现没有听见往日那样的噪音,女孩慢慢抬起眼,疑惑地望向来者。
喀嚓。
一连串清脆的声响,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立刻迫近,伴随严厉的呼喊:“停在那里,教授,否则我们将按照命令开火。”
是一群包裹在铁皮里的人,每个都身高三米,手里端着筒状的致命武器,严阵以待。
铁皮顶端的面罩反射幽幽寒光——一群无情的机器,或者说工具。
“嗬……”
教授将胸腹中的气吐出,双手识趣举高。
不过这样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便哗啦啦滚落在地上,女孩盯住了其中一样,自以为没人发现似的偷偷将其拾起攥在手中。
“别紧张,孩子们,来这里只是想和她说说话,这只是我每天的习惯,康德可以为我作证。”
教授面露从容,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在铁皮罐头后面,眼神躲闪的年轻人。
年轻人抓着臂弯,抿嘴把脑袋瞥向一旁,似乎不敢看教授的眼睛。
“教授,她很危险……有关部门的裁定已经下发了,我们不该再继续当下的实验。”康德自顾自说着,“而您也不应该再接触她。”
“哦?为什么?”
教授微微一笑,“她只是个被关在这里的孩子,我或许是年纪大了,看到她总会想起自己的孙女,想到她要在这种地方终结自己的人生,有些惋惜罢。”
“教授!”
康德虽然看起来内疚,可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是科学工作者,要下判断前要做到细致严谨,无法佐证的事物就不该开口定论,这是你教我的……所有数据、记录都可以证明她根本不是什么生命体,更不是人类,所以从来不存在‘人生’这种东西,你……”
“我来佐证,还不够么?”
教授打断了康德的辩驳,对这个时至此时还想要劝他回头的学生很失望。
康德话语一窒,怒不可遏地激动起来。
他并不在乎教授的训斥或疏远,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位功勋卓著的老人一意孤行,继续错下去。
“教授,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在否定自己人生积累建立的一切,你在颠覆自己毕生维护的信条,变得偏激、狭隘,走上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绝路,我…我恳求您,冷静下来再仔细想一想,回归客观公正……
现在还不算晚,他们不会开枪,我能以性命保证,只要您能停下来,到我这边。”
听到这番话教授非常平静。
他只是失望看向年轻人,摇了摇头:“是么,那我的人生,恐怕全错了吧。”
康德张了张口,面对这个回答发不出半点声音。
教授举过头顶的手缓缓放下,不再看这帮铁皮罐头和自己的学生:“错了,那就承认。过去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没有意义,那些东西既无法改变,也无法对现在的我提供帮助,反倒是种负担。”
“如果想要开枪,那就直接动手吧,给你下命令的人应该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场面,毕竟只有彻底打断脊梁,才能收获一条好狗。”
苍老的身躯在女孩面前蹲下,刚才冷漠而决绝的气质一扫而空。
他枯瘦的脸上露出温情:“喂,小家伙,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呀?”
女孩忽然一惊,把手藏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