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翻涌,拍打堤岸的哗啦声。
海水飞溅洒向高空,一些散落在海边步行道路的石板上,裹携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不远处能听见一群年轻人的欢呼声,如此冰寒的冬日却泳装遍地,沙滩素白的沙子上好不热闹。
一阵风吹过,诗怀禾按住自己的贝雷帽,以防随风飘走。
发丝荡漾之下,却是古井无波的表情,她扫过沙滩欢呼的人们,转身离开。
不远处教学楼建筑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山上,悠扬整点钟声响彻整片静谧的建筑群,三三两两看起来更为稳重的年轻人在走廊间穿梭。
——这里是黄昏城最高学府,维尔蒂纳大学。
林希的志向之地,未来她或许也要进入其中就读。
大学生的氛围与七城学园相差甚远,更为闲适也更为紧迫,有彻夜狂欢混迹在交际圈中的放纵者,也有埋头苦读畅游书海的苦修士,缺少了中学生的同一性,使得每个人都变成个体,突出者更为突出。
再度用冰冷如霜的气质劝退想要上前搭讪的轻浮男大。
诗怀禾沿靠近海滩的林中小道走进一处开阔的广场。
她今天可不是来参观游玩的,手中纸条指明目的地,目光越过广场,落到后方宛如背景存在、向外凸出建造在海面上的纯玻璃建筑。
来到维尔蒂纳大学,是为了调查秦翰。
诗怀禾不是喜欢只动嘴皮子功夫的那种人,她的视角中,秦家兄妹有在利用林希的嫌疑,必然要做出回应。
去劝说林希谨慎不会有半点用处,又不至于此时和秦妲大打出手。
那能做到的,无非只有用自己的方法查清楚真相。
如果真有针对他的危险便尝试翦除,不必告知他知道,以免又吵起来惹得不愉快。
诗怀禾脚步顿住,仔细观察那显眼的纯玻璃房。
宛如一块悬浮于海面的浮冰,虽通体透明却巧妙通过光的折射掩盖住建筑内部的详情,保护隐私同时制止窥探。玻璃房是从陆地边缘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延伸到海上,建筑底部的海面反常识地向下凹陷进去,形成了一个汹涌旋转的漩涡。
据说在建筑周围有反重力保护层,防止不知死活的学生掉进漩涡里。
那便是她今天的目的地,维尔蒂纳大学数据超算中心。
诗怀禾所怀疑的,是秦家兄妹作为另一辉耀者组织安插的棋子,意图在七城银行内部面临分裂的时候,乘机控制银行或攫取利益。
林希是他们蛊惑的棋子,利用他‘新乌托邦人’的身份和那股横冲直撞的闯劲当马前卒,吸引压力。
七城银行会在危机中变成怎样诗怀禾不关心,无非是换一批食肉者,权力大洗牌。
她只关心,秦家兄妹这种行为只会让林希受伤,陷入根本不必他涉足的危险。
调查秦翰,便是诗怀禾今天的目的。
秦翰平日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公司与家两点一线,任谁看到都不得不称赞一声‘模范社畜’。唯一的例外是每周三下午会到维尔蒂纳大学来,作为名誉讲师向大学生们分享一些企业管理的心得或典型案例。
这种事不算新鲜,七城银行的高层里有不少人都兼职大学讲师,既是扩散自身影响力、吸引无知韭菜的机会,也是满足自身优越感的消遣。
根据公开记载,秦翰讲课后偶尔会到数据超算中心参观视察,这是他上任常务董事后一手赞助扶持的项目之一。
“很抱歉,超算中心暂不开放对外参观。”
前台的接待员笑意盈盈,诗怀禾并不意外,颔首追问:
“请问秦翰董事今天在吗?请转告他诗怀禾想要拜访。”
“非常抱歉,超算中心需要保护来访者隐私,若有拜访需求,或许您可以联系七城银行秘书处进行时间预约。”
接待员显然也身经百战,想弯道超车私下和大人物见面的人多了,诗怀禾不会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個。
一无所获。
诗怀禾微微摇头,离开超算中心大门。
说是调查秦翰,可她本身也是临时起意、毫无头绪。
想知道秦翰的目的,抓到他把柄,从而威胁与林希切割吗?根本无从谈起,又从何下手?
指引她来到这里的更多是一种直觉。
或者说,一种慌张的不安分情绪。
“这就是关心则乱吗?”低着头自我检讨,“诗怀禾,你到底在做什么蠢事?”
淡淡的失望中,她抬头看见站在超算中心外围走廊边,眺望海洋的男人。
秦翰站在那里,西装革履,手中捻玩着一根缎带般修长的羽毛,类似‘伊卡洛斯’羽翼那般的洁白之物。
他不知思索着什么,又沉吟了多久,最终将手中之物向海面抛落,羽毛一闪即逝吞没在汹涌的漩涡里。
诗怀禾一愣,漩涡下面不是数据超算中心的散热汲水点吗?
据说数据超算中心拥有全黄昏城智能系统的备份,并且时刻不停进行演算和优化,机房运行会释放巨额热量,因此才选址在海边,直接用海水进行冷却。
由于冷凝水需求量巨大,在超算中心外的汲水点直接形成了深渊般的漩涡,算是维尔蒂纳大学里独有的特殊景观之一。
将杂物丢进汲水口,不会导致冷却系统出故障吗?
况且明明有反重力屏障阻拦,那羽毛为何还轻而易举落入水面?
来不及想出答案,转身的秦翰已经看到了诗怀禾,动作稍顿后露出得体笑容,微微颔首:
“诗同学,真是巧合。”
诗怀禾也回过神回应:“秦董事,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和林希那小子一样,叫我秦翰哥就好。”秦翰笑了笑,“你是我妹妹的朋友吧,非正式场合,没必要那么拘谨。”
朋友?
诗怀禾手心刺痛一下,不久前才闹得不欢而散,这样真能算朋友吗?
此刻显然不是失神的时候,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
秦翰慢慢走近,随意地发问:
“诗同学到维尔蒂纳大学参观么?”
“算是吧,没想到那么巧合会遇上。”诗怀禾回答。
秦翰点头,比出挥手告辞的动作,朝远处继续走:“那祝你愉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
诗怀禾叫住他,秦翰停顿步伐。
“还有什么事吗?诗同学。”他问。
诗怀禾深呼吸一口气,问:“对七城银行如今的乱象,您怎么看?”
“乱象?”
“外界有人干涉银行内部事务,内部也有人心怀鬼胎各自图谋,以冷阎司长被监禁调查为起点,在银行内部即将掀起的风暴。”诗怀禾说的很明确,几乎没有留下给秦翰装傻揭过的空间,“秦翰董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秦翰沉默了,或者说很奇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你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问我这个问题的呢?诗同学。”
诗怀禾摇摇头:“何必分清楚身份和立场,我只是觉得,秦翰董事作为银行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这种时候却毫无动静太反常了,像是坐视不管,或者刻意放任一样。”
“很严重的指控。”
秦翰颔首认可,并未生气,反倒变得正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