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
气泡从肺中流出，却感受不到溺毙的窒息感。
头顶很远的地方，有荡漾的波光嶙峋隐约闪烁，黑色的影子摇曳成群从头顶滑过，身体巨大的猎食者晃动巨大的鳍背，搅动出更多气泡来。
哗！
诗怀禾直起身，感受到包裹全身的阻力，聚拢在她梭子状生物们一哄而散，藏匿进海床底部的缝隙里。
举目环顾四周，城市的街道静静沉睡，早已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野生生物在里面扎了根，深黑色的海面重压在曾经文明的痕迹上。
而自己成为这静谧国度里唯一的异类和闯入者，仿佛有无数黑暗中的眼睛正在好奇窥探，被她散发的与众不同给吸引。
“哦——，你醒啦。”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人像美人鱼般从不远处游过来，头顶悬挂一圈手电筒般的光圈，有点像神话典籍里的天使。
“这…是在哪里？”
诗怀禾向秦妲询问，她捂着头，隐约想起最后的记忆片段。
她被敌人绑架，作为威胁同伴的人质，在获救的时候，敌人向她们攻过来，自己一心想要带秦妲逃走，在力量碰撞的余波中被抛飞出去。
“不是很明显吗？是在海底。”
秦妲比她醒来更早，显然已经在周边探查过了。
“没想到海底会有那么保存那么完整的城市遗迹残留，原本以为会看到很多溺亡许久的骸骨，但其实空无一人，除开城市本身外什么东西都没有……鱼倒是多得很。”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群小鱼从石缝底下蹿出来，在她们眼前闪过，很快消失在一丛水草里。
诗怀禾看向秦妲。
她穿着夏日泳池风格的泳衣，显然是用魔术变出来的。胸口的蝴蝶结系带在水中飘荡，原本就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水波衬托下更加光滑，双臂随意在浮力托举下伸展，头发如海藻般披落散开。
秦妲对这样围观打量的视线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现在看自己的对象，却让人在乎。
“在水里当然要穿泳衣，不然弄湿的衣服很沉的，会拖累行动。我们现在显然误入了未知的地方，必须保持灵活。”她轻咳一声，为自己的变装找了个理由，同时手指向前一指，“刚才你没醒，我就擅作主张了。”
诗怀禾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身上原本的衣服早已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是一套黑色泳装。
泳装采用高领设计，正中部位大胆地开出菱形镂空，正好与大小合适的身材相得益彰，不过于保守也不过于诱惑。下摆是裙装的小幅褶皱，此刻正在水中飘荡，带来一丝柔美的动感。
她默不作声，打量自己的同时理清思绪。
这才恍然发觉，明明身处海底，却感受不到足以致命的水压，呼吸也能正常维持。
海水很温暖，不像想象里那么冰冷，而像足以扫清一切疲劳的温泉，躺在其中连身心都仿佛要放松，也难怪秦妲会想换上夏日泳装。
“哇！一个字都看不懂，前文明的文字与现代差别有那么大么？难道现在的人类不是从那个时候幸存下来的？”秦妲盯着一处字迹模糊的广告牌看，表情十分新奇。
而诗怀禾则对此并不感兴趣。
“不过，看图片应该是饮料的宣传吧，易拉罐样式与现在的设计差不多。”这时秦妲忽然‘啊’地一声从广告牌旁边跑开，因为在牌面后的夹层里，一条海鳗与她大眼瞪小眼，旋即仿佛见鬼般飞速扭动逃离。
“看样子是它的家，刚才是不是打扰到它了？”
秦妲很随意地说话，似乎并没有危机感。
眼下的体验很别具一格，这点必须承认，活在海面城市上的人们，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目睹眼前所见的一幕幕，对考古和科学界，眼下的景观也有重大意义。
“——”
诗怀禾还是默不作声。勾起的好奇心让她睁大眼睛扫视目光所及的一切，可内心的不安和危机感又在催促，让她别把注意力放在目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小诗你以前话有那么少吗？”
突然间秦妲像条敏捷的银鱼游到她身旁。
诗怀禾低头，才明白让她沉默的心情并非危机感。
“抱歉——”
“嘘！”
她开口的瞬间，秦妲陡然凑近，手指封住她的嘴唇。
“不要开口就是道歉的话，又哀怨又自责可是我的人设，你可别乱抢。”秦妲笑着说，“我认识的小诗，应该永远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昂首挺胸，耀眼到浑身发光。”
“……”诗怀禾看着她，心里有些别扭，让眉头微微蹙起，“我之前那样指责你，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你难道不是被‘衔尾蛇’蛊惑，利用林希攫取利益的坏人吗？我戳穿你后，明明在那时让我被‘造物之傀’的光束洞穿，更符合你的利益。
这样就不会有人干扰你。
不会有人在林希面前指责你。
只需要在事后一点眼泪，便能轻易获取那家伙的原谅，从此你们过上王子公主的快乐生活，再也没有干扰。
诗怀禾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是把秦妲当做坏人。
她只是在怄气，向自己怄气，也向她怄气。
因为那样堂而皇之宣布与林希交往，擅自亲密、擅自告知，还露出想要得到其他人祝福的模样。
诗怀禾其实很生气，但从未有对同伴发怒的习惯。
她告诫自己冷静，压制情绪同时假装客观分析，认为自己与这件事无关。
随后便若即若离，既无法回归到团队中去，又不愿意彻底宣告决裂……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想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用来解释，秦妲突然与林希交往的合理性。
——如果她是坏人，只想不择手段利用林希，那宣布交往就合理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一切积累的情绪便找到宣泄口，几乎下意识推着自己相信。
而实际上，她只是不愿意看到有人光明正大宣布成为那个狗男人的伴侣，这会让她产生挫败，让她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
况且…诗怀禾闭眼，浑身微颤。
况且在离开迷宫前，自己还在可怜秦妲，散发同情心，准备打着‘同伴’的旗号帮她。
当宣布的那一瞬间，她自以为是的想法被打为小丑，内心也产生过怨毒的念头吧。
原来‘诗怀禾’，是那么一个恶劣、擅妒、虚伪的人。
她根本不是大家想象中那样完美的女生，只是假扮出来的伪装，甚至会因为伪装而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