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楚皇亦悲痛地失了理智。
展飞,是展龙元帅唯一的儿子,展飞,亦是大楚九公主的驸马。
楚皇是在痛惜失去了好的臣子,还是在痛惜失去了好的女婿。无人得知,只知,楚皇在昏倒前,下了最后一个死命令,“此事谁都不许泄露给九公主,违者,斩——”
迷雾下的京都,随着那斑驳树影旁的灯船而变得明亮起来,纸船蜿蜒飘浮在水面上,远远看去,竟有几十只那么多,江臣彦独自走在水边,心中却是悲戚一片,子夜时分,整个楚都像是陷入死一般寂静,晚风轻抚,杨柳弯垂,青石板桥被春雨冲刷的异常光滑,闪烁着银白的灿烂。可是,这一切,不过是春姑娘游弋下的刺眼。
“谁会在那么晚,还在放纸船呢——”江臣彦喃喃自语,神色有些恍惚。
顺着逆流而上,亭子远处,只见一个白衣女子蹲在石板上,放着烛火明灭的灯船,一艘又一艘,一艘又一艘,轻轻跃入亭子,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的凉风,江臣彦浑身一震,瞪着双眼凝视这白衣女子,心仿佛被重重地撩动了一池涟漪。
“驸马爷,怎么是你——”身后想起熟悉的惊颤声。
怎么会是你们,江臣彦第一次有了欲哭无泪的冲动。
最不想面对的人就出现在自己跟前,江臣彦这几日起伏难料的心情从谷底跌入了奈落。
白衣女子抬头,绝美的容颜不施任何脂粉,细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额外的残藕朦胧,是这宁静的容颜太过死寂,还是自己的心已搅不动任何思绪,为何,她会有种错觉,觉得眼前这人已不是她所熟知的楚思晴。
江臣彦有了片刻的迟疑,想起了楚皇前几天的死命令,强忍着心中难过,勉强摆正一丝平静,淡淡地道“公主为何在此放灯——”
“街上的老妪说,子夜放灯,黄泉那端之人就可收到口信,重回阳间”楚思晴没有抬起头,依旧拿着身旁叠好的纸船,一艘接着一艘,手慢慢摊开,清眸随着那些纸灯的忽明忽灭,而闪烁不定。
江臣彦倒抽了一口凉气,胸口像被锥子重重刺入,她,难道——
再次拧紧眉头,江臣彦对着月光,眼底浮显疑惑、震惊、恐惧,背上已凉透,牙齿微微发颤,犹豫着是否开口。
“公主——”一旁的星儿早已泪眼消散,幽幽地说着。
楚思晴依旧没有抬头,幽深的眸子如寒潭一般,沉淀生息,只是在拿起身旁的纸船,轻轻一吹,纸船飘落在水面上,随风下游。
江臣彦的眼底又朦上淡淡的水光雾气,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体香,可是心中却没有半丝触感,原来自己也麻木了,连痛的知觉都没了。
天边,栖夜蔼蔼,池边,水沐粼粼,那夜,江臣彦陪了楚思晴很久很久。
沉默、无言、寂静。
他走了,还有我,我会陪着你,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会陪着你……
往后的日子,天穹下,总能见到河水旁有一白衣女子蹲着那放着纸船,而她身旁则站着一个清秀男子。
“公主,我会替你找到展大哥的”轻轻的话语,随风一般消散,残留下来的,则是深邃的凝视。
如钩残月,寂静星空,楚思晴身躯此时微微一颤,片刻停滞后,纤细玉手依旧拿起折叠好的船放在水中。
这已经是第四十八日了,相传第四十九日,则能唤回死去之人。
然而最讽刺的事情发生了,就在第四十九日的清晨,展飞的遗体被官员从楚都大门运回。
而就在这天,楚国百姓方知,楚国第一奇葩,九公主楚思晴守寡了……
展府中的女眷们哭天喊地,而几位展家将军各个沉默闷泣,至于展夫人则直接昏厥在棺木旁,总之,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凄惨之极!
楚思晴见到棺木内那已面目全非而且还散发恶臭的遗体时,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怔怔地望着棺木,手抚着木板,很柔很柔,像是在抚慰沉睡的人一般,神情祥和,没有半点悲痛,没有半点疯癫,没有半点诧异。
这点,让一旁的皇后、宸王、楚麒、还有几位公主和皇子都乱了阵脚,为何,为何楚思晴半点反应都没有,而这样的无反应,反而是最让人害怕的。
江臣彦望着那沉默无比的楚思晴,心中暗忖:不管你要自闭到何时,我都会陪着你。
嘴角轻轻一牵,仿佛已经习惯这样的沉默和守护。
展家众人和皇室成员则在商量展飞遗体安放和灵堂布置的事宜,而皇后和麒公主则伴着默不作声的楚思晴回到了闺房,现在大厅实在太乱,实在不能再让楚思晴触景伤情了。
入夜时分,众人疲惫了一天,都各自睡去,唯独楚思晴仰望着天空,透过云隙光芒,只见楚麒趴在桌子上入睡,皇后撑着手浅眠,安静的四周只剩虫鸣在那微叫,屋子静谧,宅子死寂。楚思晴走出了房间,瞥了眼四下警惕着的侍卫,悄然一闪,消失在长廊的拐角。
江臣彦也被留在了展府,刚起身想要到院子里走走,就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跃过了墙头,紧接着,又有七八个身影随即跃过了墙头,难道,刚才是——
江臣彦微微提了口气,奋力一跃,也追了上去。
楚思晴挽着篮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身后悉悉索索,有几个人影跟着,但都与楚思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江臣彦这时早已抄好近路,走在了楚思晴跟前,等待着她,江臣彦视线略微扫了一下后方,轻轻地问道“公主想去河边吗?”
楚思晴望着她那温和灿烂的眼睛,自顾自地道“后面的人好烦,一直跟着我”
江臣彦已经渐渐习惯楚思晴这样的自言自语,她暗自在袖口发了个讯号,不一会儿,紫宸一身夜行衣已追到了两人身侧,她低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我和公主要去一个地方,你负责把后面的人全部撂倒,记住,用迷药即可,不要伤人性命——”江臣彦淡淡地吩咐着,垂眼凝视着身旁的楚思晴,美眸微弯,流光磔磔。
“诺——”紫宸也未迟疑,连忙消失在两人身侧。
一个时辰后,两人就移步走到了河边,衣袂飞舞,白衣翩翩,楚思晴褪下红衣,换上缟素的白色,虽是同样绝色,但是却少了生机,白衣真得不适合她,一点都不适合。
“公主,我们放纸船吧!”江臣彦也如她那般蹲了下来,用火石把纸船内的蜡烛点燃,轻轻递给了楚思晴,由她亲手放在河面上。
楚思晴茫然地望着飘远的灯船,瞳孔黯淡,毫无焦点,已经失了往昔的光亮,她口中喃喃道“她们今日在骗我是吗,展大哥会平安回来的,是吗?”声音透着一丝脆弱和祈盼。
江臣彦听着那怯弱的声音,心底弥漫的刺痛如万千虫蚁啃噬一般,她轻轻把楚思晴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柔道“他回来了,他已经回到你们的家了”
楚思晴听着那温柔的宽慰声,身躯抖颤的厉害,她呐呐道“不是的,回来的不是他,我知道,回来的,不是他”
江臣彦微微苦笑,圈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喃道“公主,我不管你愿不愿意面对真相,我只要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像他一样离开你”
楚思晴抬眸,望着那如宝石般深邃的星眸,心中压抑已久的悲痛和委屈全部涌上心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那般涌出,泗泪横流,头倚在江臣彦的肩膀上,嗓泣着“哥哥走了,姐姐也走了,现在就连展大哥也离开了”
江臣彦心中一凛,她明白自己犯下多大的错误了,她把楚倾烟和叶翎汐送走,等于把楚思晴最后一点依靠都给剥夺了,原先,自己想到展飞归来,会接任西南大军,到时把楚思晴一同接走,三姐妹能在叶家再重逢,哪知阴错阳差,展飞竟然在战场上一去不回,而楚倾烟和叶翎汐也不在楚思晴身旁,这才造成她现在这般脆弱。
江臣彦紧紧抱住眼前的女子,幽幽地说着“哭吧,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
楚思晴任由她紧紧抱着,泪水纵横,妙目痴痴地凝视着前方,哽咽道“呆子,别离开我,求你——”
“我不会离开的,好好睡一觉,你很累了”江臣彦心中满是怜惜,轻轻拍着楚思晴的背脊,不一会儿,泣不可仰的楚思晴已缓缓闭上了双目,仿佛只有在她的怀中,才能获得安详和宁静。
江臣彦透过月光,凝视着怀中的女子,心里一阵凌乱,轻启的唇,轻微的声线,诉说着她永远听不见的话。
晴儿,让我照顾你,哪怕我在自作多情,也请你,让我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