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客栈内的铺得整齐的床榻,江臣彦杵在床沿,只感觉全身乏力,腰肢随着几日的颠簸而越发酸疼,背脊一路沿下发出阵阵痛楚,若是背后有眼、怕能隐隐可见几道口子渗在雪锦上的猩红。
挂彩的滋味真不好受!
江臣彦心不自觉抖触了一下,眸光无奈且苦涩。
轻轻解开衣衫、一样轻柔的物品从怀中的衣衫内滑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轻柔,几乎无声。
江臣彦弯下腰,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拾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头沾黏的尘土、眼底流露出柔软,如水如梦。只见被她纤细的手指包裹住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外包以五色丝线缝制扣成一个心状,香囊上绣着一幅蝶恋花的图案,而在空寂的地方,还隐隐可见一个淡淡的“烟”字。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这是烟儿留在她身上的情意和思念。
凑近一闻,丝丝脉脉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安静祥和、心怡盎然。江臣彦左手紧紧的攥着香囊,泪如脱线的珍珠,滴滴滚落。右手则从床尾的包裹中翻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碧玉笛,将两样物品轻轻地贴在脸上。玉质的冰凉、绸质的温顺,却有安抚人心的奇异,自己像被它们的主人抱在怀里,任何苦楚都会化为云烟。
我好想你,烟儿
我好想你,汐儿
那压抑住的悲啼化为深切的呼唤。
这是相思泪、也是美人泣,更是浸染着泪痕的孤独鸣。
手,轻轻挽着秀发,拔开一支金步摇,如瀑的黑发瞬间脱离,一泻而下。江臣彦微微苦笑,黑瞳的深沉凝聚着一丝悲伤的幽光。她昨晚又碰了那人,纵使对着自己说一万遍,那是在替她在解毒,那只是一个充满罪恶和愧疚的错误。她还是想说,她爱那种被赤炎缠绕的滋味,被火焰焚烧的疯狂,哪怕是飞蛾扑火,哪怕她会愤怒的一剑杀了自己。
她还是想说,她爱上那种与她交融相缠的触碰。只有在那刻,她才属于自己,只有在那刻,她才会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怀里,让她有种,与她缭绕一生的错觉。
展飞,若是你真的死了,那该多好。
鬼魅片刻,竟有这么一个残忍和荒谬的念头一闪而逝,江臣彦心中徒然下沉,脸色瞬间惨败,猛然惊醒,心中懊悔、自责、恐惧如浪潮突袭,卷溺自己深陷巨大的漩涡。
她怎么可以有那种想法。
江臣彦“啪”“啪”两声,好不留情地对着自己就是两巴掌,两缕鲜血从嘴角溢出,溅落在床单。万念俱灰的绝望和自责将她紧紧缚住,也就在那一刻,江臣彦恨上了自己,恨上了一个丑陋、自私的自己。
“轰隆!”
“轰隆!”
“——”
刹时,外面传来让人心惊胆颤的天庭怒吼,随着这股吼声,狂风掀起巨浪,惊雷列缺霹雳,丘峦崩摧,大地震动。黑暗中的咆哮、闪耀着愤怒、嘲笑、鄙弃的怒火,惨烈的爆炸音,一轮接着一轮。
“原来连上天,都在指责我的自私,我的污秽了!”江臣彦的耳朵被雷声震得发麻,然而眼底却溢满了苍凉和悲伤,只有那微微轻启的嘴唇在寒风中哆嗦,似是在哭泣、似是在自嘲。
江臣彦吐出了难以克制的心头血,望着凝固在地上的印迹,江臣彦抹了抹嘴角挂着的血迹和泪痕,呐呐自语道“如果上天要惩罚,那就惩罚我一个吧”她身躯微微一僵,瞳孔猛烈收缩,愣了片刻。
她重新将覆在床榻上的衣服穿了回去,将搁置在桌上的金钗插了回去,轻轻移步。一步步走向拴着的屋门。
“砰——”
关上。
“轰隆!”“轰隆!”“轰隆隆——”
凄厉雷声响彻天地,闪电如利剑一般,剜住天空,一点又一点,刺入,劈开,分裂。
楚思晴整个将被子覆盖在脸上,自己则躲在被窝中,瑟瑟发抖,那惶恐不安的心惊随着雷声、电闪的加剧而越发胆颤。
她怕雷,非常怕雷,但她更怕的,是那个雷雨天,所发生的一切,那凄厉的惨叫如锥子般萦绕耳边,使她难以忘怀。
那时她才六岁,因为贪玩,趁着宫人疏忽,便偷偷溜出了天晴宫,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座孤僻、荒凉的冷宫。
她不明白,为何来往的奴婢、太监和侍卫会各个蒙着一层面巾,手里还握着一个火把,她只能静静躲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些人的奇怪动作。
只见有一个满目疠气的宫女跌跌撞撞地奔出了那座冷宫,然后辗转哀哭道“救我……我没得病,不要烧我,不要烧我……”说时,就抓住其中一个侍卫的脚边,苦苦哀求着。
而那个被他抓住的侍卫只是冷漠地望着她,从手中抽出佩刀,一刀就砍断那个抓着他脚踝的胳膊,血光漫天,那宫女呼天喊地叫痛,一边哭抽,一边被几个蒙面侍卫拖进了屋内,血,像秃笔沾墨一样,在地上延绵展开。
“砰——”屋内大门被紧紧关上,几个布满血丝和脓疱的胳臂从窗口伸出,各种各样的哭喊声由里而外,撕心裂肺地泄出。
“时辰到了,陛下有令,立即点火”
“诺”
那些接旨的禁卫军,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火把丢进了那座冷宫,那仿佛是地狱里的冥火,燃起的狂焰地吞噬着屋子,从屋沿向里,一寸寸的开始燃尽。
到处是血肉焚烧的气息,刺鼻而又恶臭。
到处是凄离惨烈的呼叫,惨绝而又惊惧。
“轰隆!”“轰隆!”
滚滚雷霆,合着火焰焚烧,小思晴的鼻尖环绕着烧焦的尸骨味,耳边回荡着“救我,救我——”的悲戚,无法摆脱的凄厉惨叫,放大,被无限放大。
小思晴俏脸惨白,抬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后退,她跌倒在地上,脚在不断地踢着大地,身子慢慢向后挪移。
那时,雷声滚滚,电闪雷鸣。
从此以后,楚思晴害怕上了打雷和闪电,若是有人在她身旁,哄她入睡,她或许能够度过那令她恐惧的雷夜。
楚思晴紧紧攥着被角,双腿已经曲成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身子在被窝底下瑟瑟颤抖,哪怕空气已近稀薄,她都不愿伸出脑袋,去听,去看那恐怖的黑夜。
“咚咚咚”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你睡了吗”外面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那如絮的嗓音熟悉无比。
“什么事”楚思晴手指曲紧,心中一颤,故作镇定地问道。
“先开门好吗?我有事和你说”声音几乎带着哀求。
楚思晴心中一忑,随意披了件衣服,利落地下床,“咯吱”便打开了门,只见江臣彦局促不安地立在走廊,俏脸埋得很低,从她低垂的眼帘中,楚思晴看出了江臣彦的忐忑和怯懦。
“你……”讶于眼前的场景,楚思晴轻轻吐露了一个字。
“我怕打雷,从小就怕,我不想一个人睡,我今天能不能睡在你房里,就算趴桌子也行,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求你了,公主”江臣彦一开口,就是炮轰式的哀求,眼底染织出一副楚楚可怜。
楚思晴从未见过如此小女子样态的江,脑袋被此画面渐渐放空,实在无法想象眼前之人竟然是雍容闲适、清莲临风的江臣彦。
“不可以吗?”秀气的容颜,从彤红转为惨白,期盼的声音已接近蚊吟。
“你……”楚思晴瞪大了双眸,凝注着她那坦然澄碧的眸子,心底闪过一丝疑狐和惊讶。
她竟然也怕雷?怎么可能?
“求你,公主,我真的很怕雷!”再一次的请求音,略微透着沙哑,丝丝脉脉涵着脆弱。
那感觉,像极了一个被人遗弃的小狗,用那委屈可怜的眸子博取主人的怜悯与同情。
楚思晴心下不忍,瞟了江臣彦一眼,转身走向床沿,将门缝留了一道口子,似乎是默认她进来。
“谢谢公主”
江臣彦心中一喜,连忙把门关好,瞥了外面雾云惨淡、电闪雷鸣的夜空,嘴角扬起一抹不可琢磨的浅笑。
楚思晴爬回自己的床榻,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嘴唇以下埋在被子里,双眸则露在黑暗中,透过帐帘,眯着眼睛,望着那坐立不定,还捏着衣衫的江臣彦。
这场景还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没想到,鼎鼎有名、玩弄权术的江大人竟然如同小女子那般怕雷。
真好,原来不是自己一个是怕雷的胆小鬼,她也是。
楚思晴的心情有种说不清的悦然,不知不觉,嫣然浅笑,心中的恐惧和惆然也冲淡许多。
“轰隆!”“轰隆!”
每次闪鸣惊雷,江臣彦的身躯都会微微颤抖,她杵在桌子旁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走到了床沿,轻轻地哀求道“公主,今天我能和你一起睡吗?这雷太可怕了!”
楚思晴的心底早被这惊雷撞击而心弦脆弱,纤细柔荑早就紧紧揪着床单,薄弱的神经随着雷声而战栗戒备。但她素来倔强要强,特别是在她的面前,自是不能显出娇弱的一面,只是闷哼了一声,清脆的声音中夹着冷刺刺的讽意“你不是把自己当男人吗?竟然还怕雷?”
哀伤的苦笑,浮现在江臣彦精致的脸上,她不由瑟缩,紧紧抱住双臂,似是寻求一丝暖意,她苦笑道“对不起,公主,我不该欺骗你,隐瞒自己的性别”
望着江臣彦的眼眸布满了忧伤和自责,一种让楚思晴心痛的滋味在心中侵染开来,她不是故意要讽刺她女伴男装,她只是在气她,总在自己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把痛苦和艰难往自己身上抗。
“上来吧!”娓娓轻吐的声音已有一丝松动。
算了,看在你也怕雷的份上,我再收留你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