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不破靖海都督府的五关七州,金国只能柿子拣软的捏,先灭武国,再从华北平原迂回,两面包抄山前七州。
这次的南下策略,大概与上次一样,简单粗暴:从雁门关,太原一路南下,经洛阳,直插汴京。
李牧的最后一站,来到了东京汴梁。
时隔一年,再次来到汴京,这座天下第一大城已不复他去岁来时的模样。城墙上还残留着箭痕与火烧的印记,城门洞里多了几处缺口。
街市虽已重新开张,人流却稀落了许多,往日的繁华喧嚷像被一场大雨浇过,只剩下湿漉漉的萧索。
可汴梁毕竟是汴梁,茶楼酒肆里仍不乏谈笑声。李牧走在大街上,耳朵里灌进来的,大半是北边的消息。
“听说了吗?北边出了个靖海都督府,把山前七州从金人手里夺回来了!”
“可不是嘛!金人攻了几个月,连吃败仗,毛都没捞回来。”
“这靖海都督府是什么来头?”
“我听说啊,那是一位姓宁的大都督,自己拉起的人马,从南边海上打过来的。”
“姓宁?没听说过。”
也有不以为然的声音,多是些迂腐书生,摇头晃脑地议论:“私自设都督府,自称大都督,这不是割据一方么?”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割据一方怎么了?人家守的是汉人的土地,打的是金人的铁骑。你在汴梁城里安安稳稳喝茶,靠的就是人家在关外替你挡着。”那人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牧从人群中走过,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停留。
入夜,矾楼的灯火依旧通明。丝竹之声从楼中飘出,混着酒香脂粉气。
李牧换了一身寻常书生的衣裳,独自上了楼,选了一处僻静的雅间,临窗而坐,要了一壶酒。窗外是汴梁的夜景,万家灯火中夹杂着几处黑暗的街区。
隔壁院落里,隐隐传来歌声。唱的正是他当年在江宁写下的《青玉案》。
一曲唱罢,隔壁传来几声稀落的叫好。李牧听出那声音有些熟悉,信步走到左近。
雅间里坐着三人,于和中,陈思丰,李师师,都是宁毅幼时江宁的旧识。于和中李师师前些年回江宁旧宅,还曾和李牧见过。
李师师一身素雅的衣裙,长发挽起,正在言对轻笑,忽然,似乎察觉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与李牧撞在一起。
几年不见,她比在江宁时更添了几分婉约气质,眉宇间那股灵秀之气依旧。
有些吃惊道:“小宁?”
于和中也站了起来:“宁兄?你怎么来汴梁了?”
李牧笑了笑,走进去,在他们对面坐下。“路过,来看看。”
于和中连忙给他倒茶,嘴里不停:“宁兄这些年都在忙什么?自从江宁一别,就再也没你的消息。”
李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走大江南北,从南海到北疆,各处走走看看。这次路过汴京,便过来瞧瞧。”
李师师目光微动,轻声问道:“如今北边兵荒马乱的,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李牧笑了笑:“正因为兵荒马乱,才更要走走看看。”
于和中眼睛一亮,凑过来道:“宁兄也去过北方,可曾听说那靖海都督府?”
李牧道:“自然知道。于兄也知道?”
于和中道:“那是自然,如今这汴京城谁不知道。那里可是了不得!我听说那位大都督也姓宁,麾下雄兵数十万,连金国都打不过他。”
说着,他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宁兄你也姓宁,该不会是本家吧?你游历北疆,认不认识这位大都督?”
李师师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李牧放下茶杯,淡淡道:“认识。”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于和中张着嘴,陈思丰瞪大了眼睛,连李师师执壶的手都顿了一下。
“认……认识?”于和中结结巴巴地问。
李牧却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那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和中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心里翻江倒海。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师师,又看了一眼李牧,识趣地咽下了后面的话,讪讪地笑了笑,把话题扯回了江宁旧事。
陈思丰也连忙附和,说起小时候在老巷子里捉迷藏的趣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可每个人心里都翻涌着波澜。
李师师也没有追问,她重新斟了茶,偶尔接一两句话,目光却不时落在李牧身上。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坐在青石凳上读书的书呆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从容淡定的男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酒过三巡,于和中拉着陈思丰去隔壁敬酒,雅间里便只剩了李牧与李师师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李师师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金兵围城的时候,我也上过城墙,给将士们送过水、送过饭。城头上味道不好闻,血和汗混在一起,风一吹,满城都是。忽然觉得眼前的繁华,都那么虚幻。”
她抬起头,看着李牧,忽然笑了:“小宁,你不像个读书人,不会风花雪月,夸夸其谈,倒像是书里的侠客。”
李牧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你也不像个花魁。”
李师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江宁的老巷子、青石凳、小时候的玩伴。
夜色渐深,李牧起身告辞,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忽然又停下动作,看着李师师。
“师师,你可愿离开这里?”
李师师怔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没有强迫,没有期许,只是认真地问了一句。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离开矾楼?离开汴梁?离开这十几年来她唯一熟悉的地方?她想起李妈妈,好像很多留下的理由,又好像没有一条真正属于她自己。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李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递给她一只竹牌,目光里有一丝温和:“不必现在回答,什么时候想走,或者遇到了什么事,可以找竹记。”
李师师看着手中精致的竹牌,竹记的大名她自然听说过,伸手接过,紧紧地握在手里。
李牧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小宁。”她忽然叫道。
他回过头。
李师师站在灯下,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微微欠身:“路上小心。”
李牧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师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被楼下的丝竹声淹没。她慢慢坐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苦,随后却泛起一抹甘甜。
窗外,汴梁城的灯火依旧星星点点。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茶,好像比往日更好了些,她似乎有了条退路,有了新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