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余小姐你还认识她呢?这姑娘我是印象最深的,很乖,很优秀,成绩好,性格也好,前一阵……貌似是去年吧,我有个学生跟我说他们老同学之间聚会,艾青跟贺天然在一起了,这个我倒是不意外。”
“为什么?”
陈眉笑了笑: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那种心里很细的人,只是艾青很会照顾别人,贺天然那时候更像是等着别人照顾,这也算是一种互补吧,那男孩平时本来就安静,就喜欢上课的时候偷摸望一眼人家小姑娘,这种举动但凡你只要撞见过一次,就知道青春期那些小心思是藏不住的。”
贺天然蹲在幕布后,表情逐渐麻木……
他现在很想出去提醒陈老师,人民教师回忆学生暗恋细节时,多少也该注意一下当事人隐私……
但他不敢。
温凉倒是颇具恶趣味地低声问了一句:
“所以你当时是喜欢曹艾青,还是更喜欢有人照顾你?”
贺天然指她意有所指,懒得搭理她,只是支起耳朵,继续听着外面的对话。
余闹秋沉默了几秒,声音轻了一些:
“在您的记忆里,贺天然高中时期真的没有和一个女生在活动上唱过歌,也没有什么当众表白或者被羞辱什么的?”
“没有。”
陈眉回答得很肯定。
“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不可能不记得。这种事,学校管得严,尤其高三,别说当众表白,就是晚自习男女之间传纸条被我抓到,我都能记到现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贺天然那孩子,当年最大的事,大概就是后来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变得积极了些,学会往前站了。”
幕布后,贺天然缓缓抬起头。
余闹秋问:“变了个人?”
“嗯。”
陈眉说:
“也不是突然,应该说,是慢慢的。先是愿意跟同学说话了,有了朋友,也开始组织玩在一起的同学共同学习。其实我看他,最欣慰的不是他考了多少分,就是……他原本灰扑扑的一个人,忽然有一天,眼睛就亮起来了。”
“那您知道原因吗?”
“谁知道呢……”
陈眉的声音有些怅然与欣慰:
“青春期嘛,有时候一句话,一个人,一件很小的事,就能把人推着往前走。我们做老师的,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
贺天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往事无人知晓。
但此刻他发现,原来很多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记得他……
只是他们记得的,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轮回,不是穿越,不是地狱,不是夙愿……
他们记得的只是一个男孩,从低着头,到慢慢把头抬起来。
“陈老师说的应该是你现实中发生的事吧,跟什么穿越没什么关系,她说的是什么事啊?”
贺天然微微一笑,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因为外面的余闹秋再次追问起来:
“陈老师,您也知道,我现在是贺先生的心理医生,最近他总是跟我说起这些高中往事,这似乎成为了他心里的一块心病,今天我也是为此来求证的,但好像事实并非如他说得那样……如果是他记错了,他为什么还会对此念念不忘呢?”
陈眉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而余闹秋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明显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陈眉笑道:
“余小姐,我只是个高中老师,心理分析并不是我的专业。”
“抱歉,是我失言了,可能是这些问题最近一直在困扰我,在帮助贺先生时也没有太多进展,所以一时就问得多了,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陈眉点点头,对此报以理解的态度,并感同身受道:
“理解,我也会为学生的问题感到头痛,而且这都不是特例。
特别是余小姐你说的这种问题,我做教师这么多年,确实遇到过已经毕了业好些年的同学,逢年过节给我发祝福短信的时候,顺口说起什么‘老师你还记不记的,当年我如何如何’这样的句子,而在这些描述里,有些事儿本不是他做的,他却记成了自己;而有些事儿是他做过,我纠正后却如何都想不起来……
今天你一提贺天然的事儿,也不由让我有了一番感触,这些已经步入了社会的同学,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态呢?
我想,这跟他们彼时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有关吧,因为人有时候不是记错了事,是记错了自己的遗憾,事情没发生过,但遗憾是真的,那它在心里待久了,也就跟真的差不多了。
天然就是个例子,他读书时内向,不喜欢跟人交流,错过了许多表现自己的机会,没准他现在心里也期盼着能在那个已经逝去的年纪里,好好风光一次呢?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人,可能也不是记错,而是长大了,开始学着怀念吧……”
礼堂里安静下来。
幕布前后的三个人,两个在听,一个在被听。
贺天然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温凉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很轻地勾住了他的指节。
那动作很小,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怕他听了这个会发生什么动作,引起外头的人注意。
而贺天然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幕布缝隙里那一点光,心里想着,陈老师啊陈老师,你说我的语文好,这跟你的教育水平可脱不开关系啊。
外头,余闹秋许久没有说话,直到陈眉问她要不要再去教室看看,她才轻声答了一句: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侧门再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幕布后,温凉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老班挺会说啊,我当年怎么没感觉出来?”
贺天然低声道:
“你又不怎么来上课,她以前训人的时候更会说。”
温凉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认真。
“所以,贺天然……”
“嗯?”
“你现在还觉得,那段没有我的记忆,完全是真实的吗?”
贺天然沉默以对……
就在这时,舞台另一侧的幕布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余闹秋站在那里,目光中夹杂着意外,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然后落在了贺天然身上。
“天然……”
她面色复杂地轻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