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腾眼里,胜利即将来临,心里反而不再忐忑不安。
令他不解的是,截至目前城头上仍然没有哪怕射下一支箭,扔下一块滚木,更没有浇下金汁。
他很精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踏上那片黑黝黝的土地,就这么站在黑泥外观望着。
他自知自己一个砍柴的出身,抓住一次次乱局,能走到这个地步,凭借的就是行走在风险和安全之间的那条窄小的上升通道上。
这一次,他将再上一大步,自己的人生巅峰,已经近在咫尺。
一年多前,闻听董卓废立天子,把持朝纲权倾天下,自己和韩遂还曾打算投效董卓呢。
谁承想董卓竟然命丧这个小天子之手,今日一见,这么小的孩子,自己一只手就可以掰断他的脖子。
那么董卓到底是怎么死的,难不成天子真的会什么控火术,能引天雷击之?
因为城上也没有反击,并没有如往常攻城时那般喊杀震天的声音。一直全神贯注城头动向的马腾,仍然能清晰听到琴声。这种感觉怪极了,好似这乐曲就是在为这场面伴奏似的,音乐与这战场实在是太贴切。
乐曲似乎进入了尾声,一个身陷重围的英雄,即将自刎的画面出现在自己脑海当中。
马腾好奇地道:“何人在弹琴,居然能如此沉得住气,破城之后定要好好认识一下。”
突然,一声突兀的琴弦绷断之声,让马腾的心弦也猛地紧张了起来。
脑海中的那个英雄满心的不甘,挥刀自刎。
马腾狐疑地看向城头,看见一支带火的羽箭从城头射出,在自己“黑压压”大军的映衬之下,这支羽箭显得很是孤零零,若不是他被这琴弦之声惊扰,都不会注意到它。
小小的火箭映在马腾的瞳孔中,他讥笑道:“就这么一支吗?”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它的飞行轨迹。
阎行闻言,才看向那支羽箭。他与马腾并驾齐驱,韩遂的五万人马并没有参战,而是在他们身后,都羡艳地看着已经冲到护城河畔的友军。
他看向如此轻而易举就能获胜的马腾,心里大骂韩遂太过谨慎,将这泼天的权势拱手让人。
那支小小的羽箭射到黑色的土地上,连一个人都没有射到。
马腾冷哼一声,嘴角挂起一抹讥笑。
只是这讥笑瞬间凝固,眼睛和嘴巴逐渐睁大,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箭矢的火苗触碰到了黑泥,瞬时腾起火焰,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出去。刚刚还一片祥和,无惊无险的战场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灰黑色的浓烟腾起,遮蔽了战场上的一切。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哀嚎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火势如同狂暴的野兽,无情地吞噬着黑泥所覆盖地面上的一切。
如此惊天巨变,无论是城上还是远处观战的叛军,都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城楼上的众人看得最清楚,他们之前就猜测到天子要用火攻之法,也猜到了黑泥会有此功效,却也怎么都想不到火势会有这么迅猛。
火势实在是太快了,几乎就是同时,地上的这些叛军就被这烈火点燃,变成了数不清的火人。
火人们纷纷跳入护城河,腾起大股白雾,但其身上的火焰却不见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城上诸人都吞咽着口水,偷偷看向天子,心中除了敬意外,却也平添了不少惧意。
刘协感受了一下风向,仍旧是一如既往的东北风,毒气会向西南方向吹散。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命众人用提前备好的麻布,浸湿清水,捂住口鼻。
众人有样学样,观摩着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猛火油作战的场面。
刘协将石油作为猛火油的使用足足提前了四百年。即便到了唐末,猛火油还是占城国的贡品,是极为珍贵的东西。
其实就在离长安不远处的高奴县就有原油从地里冒了出来,只是人们这时还不知道这个东西的用途。
在刘协第二世的时候,他看过一部有关石油的纪录片。清朝末年,在延长县钻成了中国陆上的第一口油井,只是此地石油储备不多,没几年就枯竭停产。
万事都往第一世上思考的刘协,顺手查了一下延长县居然就是高奴县。再一查史料,发现《汉书·地理志》中提到:“高奴县有洧水,可燃”。北宋著名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也提到了高奴县的此物,且被正式命名为“石油”。
有了这两段史料作为依据,刘协就断定了高奴县必有石油,且是裸露在地表之上的。
他便有了用石油来给自己护驾的念头,还真的用上了,而且效果比预期的还要猛烈。只是不知道对生态环境的影响有多大,当然这都属于高级烦恼,两军作战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无论是此时,还是在后世。
烟雾越来越浓,彻底遮蔽了城上众人的视线。只能听见下方,大火吞噬一切的声响,连之前的惨叫之声都没有了。
那些刚刚进入石油地的叛军,迅速往回跑。身上但凡沾有黑泥的,只要触碰到一点火星,瞬间就烧了起来,那火焰如同附骨之疽,扑不灭,浇不灭,打不灭。
士卒扑倒在地上打滚,那些黑色泥浆随着翻滚沾满全身,反而烧得越来越旺,发出皮开肉绽的声音和绝望的惨呼之声。
这一切说得慢,其实就是盏茶的工夫,这一幕可吓呆这些没有进入那黑死泥地的叛军。
眼中满是惊恐,想起之前天子的话。
那个大汉的吼叫声在耳旁环绕不停:“陛下言:最后劝各位一句,回去吧,尚有一线生机。不然,朕只能有违天和,出手屠灭尔等了。”
他们现在都想下跪,给天子磕头,祈求天子收了这天火吧,再也不敢作乱反叛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后撤退,生怕沾上那夺命的黑泥,此时此刻,他们刚刚有多羡慕冲进去的士卒,现在就有多庆幸自己没有杀进那片炼狱。
只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庆幸,一阵不算猛烈的东北风,将火场上的烟雾混杂着烤肉和臭鸡蛋的呛鼻味道,向西南方向扩散,本来还算整齐的队形终于开始散乱了。
士卒们呛得泪流不止且剧烈地咳嗽。
因灼热和烟熏导致战马不受控制,驮着主人斜刺里向外冲,依靠本能躲避灾难。
顷刻间,阎行所率领的队伍彻底乱了。
坠马的,践踏的,人嘶马鸣混在一起。
许多人没有跑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大部分的人感到呼吸困难,头痛欲裂,恶心呕吐不止。
马腾胯下战马猛地转身,精神恍惚的马腾摔在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头晕目眩,恶心得厉害,胸口如同灼烧那般,气都喘不上来。
趁着烟雾稀薄的刹那间,看向了正前方的火场,人有些呆滞,冲进去的近三万兵,全化成了焦炭,姿势诡异扭曲古怪。
他知道这一切全完了,打拼了半生的家底,这次全部折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