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有了在朝臣面前,如此地配合,就开始一边用手指着人,一边念出对方的人名及职务。
被指出来的官吏,要么瘫倒在地,要么怒目冲冠,要么仍旧竭力辩白着。
这场景,让刘协想起了在后世餐厅的景象,服务员拿着抄子,客人用手指哪条鱼,服务员就抄哪一条,而那条鱼奋力挣扎躲闪,却也最终难以逃脱被烹煮的命运。
最终,尘埃落定,足足被揪出来三百多人。官吏从两千石到三百石不等,好歹没有自己的股肱近臣,更没有军队体系的将领。这多多少少让刘协心里好受多了。
这些都被压到大殿中间的空道上,职位从高到低都垂头丧气地跪好。
刘协讥笑一声:“说说吧,为何要帮助曹操,难不成诸卿不看好朕?”
这话一说,下面的人都伏地不起,高呼不敢。
其中涉案官职最大的乃是尚书仆射锺繇。
锺繇膝行两步再次拜首后才抬起头抱拳道:“陛下,恕臣直言。”
刘协看向锺繇,要说有能力是真有能力,要说改换门庭那真是干净利落脆,不拖泥带水。
上上世曾助自己东归,但等自己被曹操接入许都后,就主动投向曹操,最终成为曹魏的心腹忠臣。
这一世自己还想着,上一世也怪不得锺繇,总归是大势所趋,人又如何能逆势而为呢。所以这一世仍旧重用他。
结果,竟然七绕八绕地,怎么又走到那条路上了。
“锺卿,你说吧。”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为臣解惑?”
刘协颔首,示意他继续。
“陛下执政了十年,对待豪族的态度,已经清清楚楚,我等也看得明明白白。
雒阳要是胜了,颍川钟氏就如司隶内那些豪族那般,被肢解,被削弱,被打压。
我等自然不愿意曹操毁了司隶,我等亦不愿意陛下毁了颍川钟氏的根基。”
刘协闻言,又看了看其他罪臣,问道:“诸位也是因为这个吗?”
不少罪臣在后面跟着点头,有人嚎哭道:“陛下,我们对您的忠心天日可表啊。但是另一边是我们的宗族,让我等怎么选?”
刘协大抵也猜到了这个缘由,当初整理口供的时候,这些细作策反朝堂官吏的说辞,也是建立在这个点上。
刘协问道:“锺卿,朕请教您一个问题。”
锺繇深吸了口气,全神贯注准备接陛下的招:“陛下,您请说。”
“推恩令,于大汉是好是坏?”
“自然是好的,少了藩王虎视眈眈,自此之后,就不再出现过景帝一朝的七国之乱。”
“好,朕再问,朕未登基之前,天下何以凋敝如此。”
锺繇迟疑片刻,才说道:“因为宦官当道,扰乱朝纲,致使如此。”
刘协冷哼一声:“卿是不是还想说,因为桓灵二帝亲信宦官所致。”
锺繇低头垂手道:“臣不敢。”
“好,朕再问,十年过去了,司隶之外,既没有桓灵二帝,亦没有宦官当道,请问那里情况如何,有没有因此变好呢?”
天子这话抽丝剥茧,先问了地方割据势力该不该铲除,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又那司隶内外作对比。
之前天下凋敝是因为宦官,亦或者外戚,如今都没有了,为何司隶以外仍旧饿殍遍地,而司隶内却物阜民丰。
两者差别在哪里?是因为执政水平高低?还是因为司隶内豪族被压制,司隶外豪族野蛮生长。
刘协看向锺繇,语气很平实地说道:“汉初之时,藩王乃是国家强大的阻碍。如今,豪族成为了国家强大的阻力。
中央政令下不去,豪族隐匿人口财富收不上来,这与藩王又有何异,不就是小一号的国中之国吗?且其危害更甚,豪族的子弟在朝堂为官,反倒能左右中央,比之藩王更甚。
试问,朕作为皇帝,难道不该遏制豪族吗?!”
最后一句话,振聋发聩,声音虽然不大,却如一击炸雷,给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是重重一击。
“朕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若曹操胜利,各大豪族只会攀附在新朝堂上吸血,吸吮国家利益而肥家族。
这般不出百年,那时势必一地散沙,王朝疲弱,异族也该南下屠戮中原了吧。”
刘协说得信誓旦旦,就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众臣彼此互视,他们不太相信,孱弱的游牧民族有实力入主中原。但是天子的那番话,他们已经听得明明白白的了。
他们背后的豪族,才是天下凋敝的罪魁祸首。
只是对于这样的结论,他们仍旧是难以置信。可司隶内外的差距,又明晃晃摆在那里。事实胜过雄辩,天子在雒阳执行的那些政策,许多都是动了豪族利益,如当年的度田和案比。
如今能如此高效落实,很大的原因是没有任何一个豪族敢阻挠,只能伏低作小,忍气吞声,才有了政策执行的顺畅。
锺繇苦着一张脸问道:“陛下,难道就不能给我等豪族一条活路吗?”
刘协盯着锺繇,反问道:“朕可擅杀过任何一个服从政令的豪族?朕可曾强行抄没豪族的一个钱。”
锺繇想了想,苦笑着摇着头。
“降佃租,给百姓一条活路。度田,跟百姓缴纳同样的赋税,这就是不让豪族活?
难道尔等的生活,必须建立在百姓死,国家穷困的基础上才能活吗?若真如此,不活也罢!”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刘协眼神犀利地扫视着众人。
“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锺繇趴伏于地,言辞诚恳地道,:“罪臣无话可说,请陛下降罪。”
其他人也纷纷伏于地,说着同样的话。
刘协喟叹一声,向周瑜命道:“先押入虎贲军大牢吧,待朕征讨完曹操后再行发落。”
周瑜躬身领旨,便招了招手,就有甲士将这些官吏卸下印绶,去掉头冠,押出了大殿。
等罪臣走后,刘协看向剩下的这些臣子,语重心长地道:“诸卿,在国家利益和家族利益面前,选择了国家利益,朕甚是欣慰,望诸卿能始终保持此心。”
刘协顿了顿,很郑重地说道:“卿不负朕,朕不负卿。”
殿内的众臣,心中甚是庆幸当初没有被细作找上门,或者没有因为家族问题而被策反,众臣眼神灼灼,躬身道:“我等必不负陛下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