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五月初一。
今日无风无雨,万里无云,是个登高望远的好日子。
襄阳城内就搭建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四周甲士林立,盔明甲亮,旌旗招展。
这座高台出奇地高,似乎是想让更多的人能够看见。不过这么做的结果也导致了在高台上的人显得很渺小,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高台之下,是前来观礼的人群。他们主要是前些日子来襄阳的那些士族、豪门和在雒阳官场失意的士人们。
人头攒动,都仰头瞅向高台上跪着的那个人。
“可惜了,一代大儒,就这样陨落了。”
“可惜什么,给王允当说客,活该如此!”
“唉,这卢公何苦来哉?”
“还看不明白吗?这是太傅在立威呢。”
人群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袁隗昨日就得知了卢植被调包的事情。他以为敌人终于要开始行动了,这竟让他有些兴奋。
不过,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这事是狱头干的,他还留了一份自白的简牍,言其乃卢公弟子,老师有难,弟子怎能不救。
然后狱头就带着他的家人和卢植一同消失得不见了踪影。
拿来顶包的那个倒霉蛋,舌头被割,目不识丁,什么消息都挖不出来,他唯一的作用就是拿来对付完这场戏,也算是人尽其用了吧。
为了不让人近距离发现此人并非卢植,还特意加高了高台。
袁隗望着底下嘈杂的人群,眼神微眯,心中那种不祥的感觉越发的强烈。
要说会不会真的赶巧了那人是卢植的弟子,袁隗认为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在此时大汉人的价值观里面,效忠或报恩自己的上官、举主、老师是可以不顾王法,不畏生死的。这种情况在后世被称为二重君主制。
他们汝南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也正是依仗了这普世的价值观,只要他袁隗不造反,原则上那些门生故吏都是要效忠他们袁氏一门的。
相较于故吏,门生更是如此,为老师守孝,为老师报仇这种事比比皆是。
尽管合情合理,但是袁隗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他宁愿相信卢植是被朝廷派来的人给救走的。
那样的话,他的猜测就是对的了。与其胡思乱想对手会出什么招,还不如确定敌人的方向,采取有针对性的行动来的更让自己踏实。
一方面,他派出大量的密探,藏匿于大街小巷,另一方面,进一步加强了府内的防卫工作,甚至连吃的东西,都由信得过的人验毒。其小心谨慎的程度,比之历代帝王都有过之。
他清楚,只要他不出问题,就只需要等着雒阳被攻破,皇帝被黄巾军杀害的消息传回来就可以了。到时一切尘埃落定,那些朝廷派来的刺客,也将成为无源之水,收拾起来就容易得多。
袁隗身穿软甲,一个六旬多的老人,拄着拐棍,走起路来,略显得有些费力。
他走到高台之上,冲着台下诸位抱了抱拳,这才说道:“诸位,今日吾袁家高举义旗发兵,乃为清除天子身周奸佞之辈,还吾大汉一个朗朗乾坤。”
袁隗停顿了片刻,用手指向卢植说道:“卢公乃海内大儒,却为王允此贼当说客,枉读圣贤之书,实乃吾辈之耻,今日斩此僚,不为其他,就是向诸位表明吾之志,绝不会被说服,绝不会妥协,不还大汉清明绝不退兵。”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凌然,台下诸人皆拱手行礼:“太傅大德,大汉之幸载!”
袁隗竭尽全力大吼一声:“祭旗!”
起身后的刀斧手,手起刀落,替死鬼的人头就咕噜咕噜滚到地上,腔口喷出一丈多长的血剑,人瘫软侧倒在了高台之上。
袁隗没有兴趣多看一眼这个替死鬼,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高台。
这只是一种表态,告诉云集在襄阳的各方势力,吾袁隗没给自己留下退路。
而屯在北线和鲁阳的大军,几日前早就开拔了,算起来这时候,都应该交上手了。
底下的人群也明白这个道理,看完了袁隗的表演,也就三五一群地离开了。
他们之所以不离开襄阳,一是在等袁隗获胜之后,一定会有许多的机会,一旦人走了,那么机会是不是自己的就不好说了。
二是这里会第一时间知道双方交战的结果,若是大胜,就会有捷报传回来,袁隗必定会大肆宣扬。若是焦灼,或者大败,他们这群人精也能通过荆州刺史府的蛛丝马迹看出端倪来。
河内司马家就属于比较典型的家族。既有人留在雒阳继续为官,同时还派族人来参与袁隗的这次清君侧中来。
留在雒阳的是司马防,是司马家的家主,而来襄阳的是司马防嫡长子司马郎,字伯达。
司马防的教育很严厉,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所有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
就是如此严厉的家风下,司马朗能出现在襄阳?
深谙此道的士族们都看明白了,那是司马防在两头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