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舟看着面前被他视作榜样的两位亦兄亦友的同道,气得嘴唇都发起抖来。
“竟敢如此亵渎吾的两位兄长,帝魔尊,你好得很呐!”
他伸手召出银鞭无咎,鞭体一节节闪起炽烈的白光,然而不等他挥鞭将两人打散,便听弦首启言。
“玉徽子,许久不见,为何这般模样?你已触及天籁之境,吾心甚慰。快与吾合奏一曲,共探那乐道至境!”
一旁的蔺无双也道:“清池,太极之道亦有刚猛暴烈的一面,但必以静柔和安为底,若失清净之心,便无法轮转两仪,切记戒嗔戒躁。”
“你想与吾论道?”
云梦舟眉头一挑,举目望向两人头顶的虚空,他哼笑一声,收起银鞭,五指当空一划,清商现于手中。
他对弦首点头致意,让他主奏。
——帝魔尊毕竟是云梦舟的魔性所生,对他的诸般武学术法都有了解,但了解并不代表会用,更不代表能用得好。
尤其是乐道之境,琴心即道心,道心不可欺。帝魔尊在人籁之境上的造诣或许不逊于云梦舟本尊,但他对天籁绝对一窍不通。
毕竟人籁本就重于七情六欲,目的就是要以情动人,很容易便能转为操弄人心的魔道。
而天籁则需抒发奏者对天道的感悟,帝魔尊一个魔头,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那一套,他懂个锤子的天籁。
如今这魔头竟胆敢操纵弦首幻象要与他同奏天籁之音,那他可要耐心等着,看这不自量力的蠢货出个大丑。
六弦之首左手触弦如蜻蜓点水,右手拇指向外轻推,似虚庭鹤舞般弹出第一个音节,清脆、高远,如临天外。
云梦舟的脸色变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真功夫。
哪怕只是一个音节,如高天浮云般飘渺轻盈的意境已经油然而生,同预想的情况迥然不同。
再看看。
云梦舟奏出一音相和,心中暗思,零散之音终究不能说明什么,不成曲调总有伪饰的空间。
随后,两人便灵犀相通,琴韵相和,一曲舟逝青空如崖顶冰泉流泻而出。
云外孤鸿清音远,舟浮碧落一痕秋。
蔺无双在一边赞道:“如此仙乐入耳,令吾也心旷神怡,便舞剑助兴!”
说罢,他便取出明玥古剑演练起古云剑式,虽未运用真气,但行招之间自有绵绵不尽的云海气象,磅礴而苍茫。
如此两人鼓琴,一人舞剑,悠然道韵逐渐浸染四周,天风拂过,叶落如雨,倏忽间慢了光阴。
然而,就在琴曲达到最高潮时,云梦舟指尖一顿,错了一个音节,顿时破坏了原本疏朗空明的意境。
弦首向他看来,但云梦舟并不理会,而是十指连弹,乱音迭起,生硬地将清幽曲调转为浓烈,像是精心熬制的白粥出锅前突然倒入整瓶酱油。
“你在做什么?”
苍起身喝问道,云梦舟却只是脸上挂着淡笑,一掌停住直向他脖颈袭来的利剑。
“我何时暴露的?”
蔺无双面无表情,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上虚假的幻象也一并消散,露出内里的真实——
紫发劲装,披风猎猎的剑侠,汲无踪。
只是他此时双瞳中散发着诡异的彩光,似万花筒一般迷离变幻,显然已被人操控了神智。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传达出操纵者的疑惑:“我甚至没用内力,这样都有破绽吗?”
道者摇头:“你将蔺大哥的剑招模仿得一丝不差,没有任何破绽。”
“那你怎么……”
剑者声消,因为云梦舟的目光落在了六弦之首的身上。
“清净、无为,的确是我门核心理念,但你以为,只要你弹出的曲子听起来有清净、无为的感觉,就是天籁了?”
弦首的脸色沉了下来。
“音有三韵泛散按,琴有三籁天地人。泛音飘渺,故属天;散音浑沉,故属地;按音婉转,故属人。三者之别,根源在于左手指法运用。
“比较反直觉的是,人之音需左手按弦,如同我执,右手才能抒发胸中性情以感他人;地之音则左手离弦,舍己忘我,右手方可传达万象之声以动乾坤;”
云梦舟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而天之音,是左手触弦,道存一心,右手弹拨,阐释玄理,此乃无为显道,天人合一之妙。”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弦首,语中带着明显的嘲弄:“你将自己心中的杂念隔离,再以人籁的手法奏出,使听者受你感染,同样落入清净无为之境。
“然则,此清净实非清净,斯无为亦非无为,不过刻鹄类鹜、东施效颦之举。”
“故弄玄虚!”
弦首的声音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我以空无之念统摄五韵六律,听者皆入清微之乡,了清虚之玄,修清净之心,得清宁之乐,如何不是玄门正宗?”
云梦舟哈哈笑了起来,胸腹共振,声穿浮云。
“玄门正宗?你说这是玄门正宗?”
见弦首的忍耐仿佛已到极限,下一秒就要挺剑刺来,云梦舟才收住狂笑,问道:“你觉得,真正的圣佛会强令虎狼吃素吗?”
弦首面色一怔,随即转为不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不正是那群满口慈悲的秃驴最爱做的事吗?”
他脸上的不屑迅速转化为厌恶:“稍稍往前看,尸骨未寒的百年不醒·悟僧痴迷,不就是最好的成果吗?为了一页书,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云梦舟叹息:“你永远理解不了超越凡俗的志趣和感情,所以只把悟僧看作被洗脑的工具,可实际上真正的佛绝不会强行改变任何生命的思想,就像悟僧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清醒慎重地考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强行扭转他人的本性,而非帮助他人主动开悟,终究只是竹篮打水、缘木求鱼。有释门高僧创渡世三昧洗去罪者恶念;亦有儒门先圣作神儒玄章消除众生情欲,若真有那么好用,为何这世间仍旧邪魔频出,而吾当年又为何不寻此法将你消除?”
见弦首满脸烦躁,根本没把他的一番话听进去的样子,云梦舟无谓地笑笑。
“你狂言颠覆正法,乃至毁灭三教,但实际上你连三教真谛到底为何都没有搞清楚;
“你自比袭灭天来,不甘居于其下,但他至少有所创想,而你仅是为了否定而否定;
“你总是心比天高,妄图将吾取代,但如此爱恨系于吾身,于魔道都落入左道旁门。”
云梦舟的笑意逐渐加深到讽刺的程度,看着彻底褪去弦首外象,露出真容的帝魔尊道:“承认吧,你不过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劣童,肆意挥霍意外得来的伟力鼓弄一些蹩脚的把戏……”
“闭嘴!!!”
云梦舟话未说完,已被暴怒的帝魔尊打断,随着魔者咆哮声一起来的,还有汲无踪犀利无比的杀剑。
道者向后一仰,腾风剑擦着他的鼻尖上空掠过,寒芒刺得他双目发痛。
道者以琴撑地,左腿似勒马扬蹄架住汲无踪欲回剑的手臂,转头对帝魔尊道:“便让你瞧瞧,你这么热衷的洗脑之术有多么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他左手虚触琴弦,右手指尖一擘,空灵之音混合清圣道元瞬间离弦而出!
“道隐天音·太上斩情!”
一音入耳,双目涣散的剑者动作顿时一僵,那不断闪烁的彩光也如能源耗尽般迅速消散。
手掌无力松开,腾风剑坠向地面,被云梦舟用脚一勾捞在手中,另一只胳膊拦住剑者软倒的身体,对着咬牙切齿冲来的魔者露齿一笑:“吾去也!”
魔者掌化龙爪飞速抓去,却没够着云梦舟遁光的尾巴,眼睁睁看着清光转瞬消逝在层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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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度魔界,六欲天地。
袭灭天来收回关注光幕的视线,便听到吞佛童子淡漠的声音:“就这样让他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