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燕大人的这两处疑惑,我都可为大人解答。”
“哦?”燕执安挑了挑眉毛,“愿闻其详。”
“我与苏姑娘毫无瓜葛,此生绝不纳妾,我求娶燕小姐,也与小姐的身份无关。”景云川淡淡道:“若燕大人觉得我有所图谋,我可从此不踏入伏祟阁一步,也绝不入仕,只协助燕小姐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若燕大人依旧不放心,我也可以入赘燕家。我记得王法规定,赘婿不可纳妾,入赘后一切都需听从主家安排。”
“你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入赘?”燕执安明显不信。
“求之不得。”景云川眼眸半垂,蝶翼般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平生所求,只不过是燕小姐一人而已。世人言论,世俗眼光,于我如浮云。”
燕执安楞住了,渐渐陷入迷茫。
不对!绝对是故作深情!他就是这样骗过嫆嫆的!
此人心思深沈至极,最会拿捏人心善念,他竟然也差点中了圈套。
“世上有一种人,与妖魔无异,最擅蛊惑人心。”燕执安不为所动,“景公子之大才,令燕某折服。”
景云川微微蹙眉,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燥意,搅乱了止水般的古潭。他不明白,为什么燕执安就是不相信他。
“我要怎么做,燕大人才能信我?”景云川有些无奈。
“燕大人。”苏嫣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与景公子清清白白,景公子对燕小姐的心意天地可鉴,您为何就是不愿相信?”
她知道景云川为了帮她隐瞒媚术之事,很难自证清白。若那件事无法对燕执安解释清楚,燕执安始终带着怀疑的目光去看他,他不管怎么说怎么做,在燕执安眼中都是别有用心。
这般心细如发、自信坚定之人,不愧能成为名扬天下的长安伏祟阁阁主。
苏嫣然虽然对燕执安的曲解有些不快,但并未怨他,她知道,燕执安也只是想保障女儿的幸福罢了。
若她的父母还在世,恐怕也会如此。
“我从不信花言巧语。”燕执安道。
“若景公子不说实情是因为有苦衷呢?”苏嫣然挺直了脊背,微微昂着头,眸光清澈又坚定,那份气度与风姿,好似世家大族最尊贵的大小姐,淡淡的威压于无形中散开,这是她第一次,以一个平等的姿态与燕执安说话,“燕阁主可否听我解释一二?”
燕嫆有些诧异,她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苏嫣然。往常她总是温柔随和的,修习着最令世人看不起的媚术,与人相处时把姿态放的很低。燕嫆知道她父母双亡,但一直只当她出身普通。
但这份出自骨子裏的气度与风华,绝不是小家族能养出来的。原来苏嫣然对自己的身世也有所隐瞒...
燕嫆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似乎都不简单...真的只是巧合吗?
燕执安怔了一下,认真地打量着苏嫣然。
“我九岁父母双亡流落在外时遇到了汪攀,他收下我并逼迫我修习媚术。”苏嫣然平静地述说着自己的过往,“是燕小姐执意让景公子协助她一起救我,最终成功杀了汪攀,我也得以重获自由。”
“我知燕阁主修为深不可测且涉猎甚广,担心阁主瞧出我修习媚术,于是从景公子那学习了一种可以掩盖媚术痕迹的术法,但此术每次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下车后我因不确定术法是否真的起了作用,故而与景公子短暂对视,无声地向他询问。”
苏嫣然边说着边撤去了遮掩的术法,稍稍施展了几分媚术。
剎那间魅惑丛生,一举一动一个抬眸都是风情万种,引人沈沦。
燕执安的註意力却不在这件事上,而是目瞪口呆地问道:“你、你们杀了汪攀?”
“嗯。”燕嫆点了点头,“我杀的。”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天下禁术第一人,哪怕是我都不敢与他一战啊!”燕执安这次是真的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他确实很厉害,但我们三人对付他一人并非难事。”燕嫆笑了笑,纯真又狡黠,“因为我们可以偷袭呀。”
“你们在哪杀的他?”燕执安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覆确认。
“凤凰山。”
就在燕执安想继续问些细节时,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匆匆而来,面色不善。
正是沈月。
提亲之事闹得这么大,此刻长安城内恐怕已经传遍了,沈月得知后不可能不来。
“提亲的人在哪?”沈月沈声问向燕执安。
“沈夫人,是我。”景云川对沈月行了一礼。
沈月楞了一下,皱起眉头,“你要娶嫆嫆?不行,我不同意。”
燕嫆:......
这年头成个亲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发誓,以后再不成亲了,这是唯一一次。
景云川似乎早已料到了她会这样说,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平和地道:“我想听听沈夫人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嫆嫆不能下嫁。”沈月直截了当地道。
每次一回想起当年的那段日子,沈月的内心总是久久不能平覆。
上元灯节,她与家人一起赏灯游玩时遇到狼妖袭击。当时她正站在桥上,见狼妖向自己扑来,惊恐之下一不小心从桥上坠落。
一位英俊孔武的年轻男子在空中抱住了她,反手挥剑,只一招就斩杀了狼妖。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都散发着属于男人的力量感,带着几分侵略性。高束的发带在夜空中飞扬,潇洒不羁,虽已及冠,但依旧有着少年的桀骜不驯。
那一刻,她爱上了他。
回到家后,她四处打听那位男子的消息,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燕执安。
虽然他出身卑微,但她依旧执意下嫁给她。父母见她日日魂不守舍,无奈之下只能找燕执安议亲。
她下嫁给燕执安的事情很快就传遍长安城,堂堂四品官宦世家的嫡女,竟然嫁给了一个无父无母的武夫。她沦为众人耻笑的对象,但她毫不在意,她不在乎门当户对,只在乎爱情。
她本以为自己婚后一定会很幸福,但她又错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似乎从始至终都不配得到祝福。因为妙娘的事情,她再次沦为笑柄。
她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步入后尘。
就在沈月以为景云川会知难而退时,却听到他认真地道:
“我可以入赘。”
燕嫆算是看明白了,“我可以入赘”就好像是块砖,哪裏需要哪裏搬。
沈月茫然了一瞬,皱了皱眉头,“不行,入赘也不行。”
入赘又有什么用呢?守得住人,守不住心。
赘婿因为身份低下,受尽世人嘲讽,在这种环境下更容易滋生出心底的恶念。
她懂得人心的可怕,所以定不会让女儿置身险境。
景云川沈默了,有些无措地攥了攥衣袖。
他似乎...确实不太会讨人喜欢。
燕嫆看着他垂着眼眸一动不动的乖巧样子,竟感觉他有一丢丢可怜?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燕嫆无奈地嘆了口气,决定帮景云川一把。
“娘。”燕嫆嘟了嘟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委屈,“你就成全嫆嫆嘛,嫆嫆是真的很想嫁给他。”
“你喜欢他什么?”沈月问道。
燕嫆转了转眼睛,笑得十分真诚,“喜欢他...财貌双全。”
景云川的眸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才貌双全?”沈月皱起了眉头。
“他有什么才?”燕执安忍不住插话道。
“呃...”燕嫆的笑容有些尴尬,伸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那个财。”
众人:......
燕嫆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财貌双全,财高八斗,雄财大略,凭亿近人。”
“这些,不够我喜欢他吗?”燕嫆眨了眨眼睛,无辜极了。
燕执安忍无可忍,“嫆嫆!胡闹什么?你究竟是喜欢他的钱还是喜欢他这个人?”
燕嫆:她能说两者都不喜欢吗?
“爹,不是我胡闹,而是你们不讲道理。”燕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让我嫁给他,不是吗?”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这些。”沈月安慰道。
燕嫆内心已经麻木了,她现在只想把这事搞定,已经没有耐心再与燕执安和沈月耗下去了。
她准备使出凡人最爱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杀手锏。
至于哭,肯定得跪下哭才能更真实动人,说不定燕执安和沈月心一软,就答应了呢。
这样也省的演后面的上吊戏码了。
但她毕竟曾是仙族,高高在上惯了,从未下跪过,也从未低过头。如今让她向一对凡人夫妇下跪,而且所求之事也不是她真心想求的...
若说内心毫无芥蒂肯定不可能。她并非看不起凡人,只是不习惯低头罢了。
燕嫆心中一横,微微屈膝正准备跪下去时,一只手突然拦住了她下跪的动作。
燕嫆诧异地看着景云川,用目光无声地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景云川并没有看她,而是在她震惊的目光下,一撩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燕嫆的心跳恍若停了一瞬,无数覆杂的情绪如丝线一般紧紧缠住她的心臟。
她犹记起景云川在汪攀的契约法阵中,就算承受着巨大的威压也绝不跪下。
他向来给人一种不容于尘世的清冷孤傲,就好似那踏月而行的仙人,不染任何凡尘俗色。“跪”之一字放在他身上,格外突兀。
可现在,他却替她而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