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负重伤无法亲自骑马接亲’？呵呵...燕嫆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他就是明摆着不想来，不愿意给她这个面子。
她也没指望景云川会来，所以心中毫无落差感。
没有希望，又怎会失望？
“观礼的人多么？”燕嫆问。
“既然嫆嫆说了一切从简，你爹也就邀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以及伏祟阁的那些小辈。”沈月大概猜到了燕嫆在担心什么，于是道：“嫆嫆放心，我们知道景云川身子虚弱无法招待宾客，故而宴席会由你哥哥主持大局，景云川和你拜堂后即可与你一起入洞房歇息。”
燕嫆：......
她只是想知道观礼的人多不多，提前预估一下自己丢人会丢多大，好有个心理准备。
一起入洞房歇息？还不如杀了她给她个痛快。
婚事虽然在黄昏举行，但入洞房也仅仅刚到戌时，离月上中天的子时还隔了老远，没有契约术保护，鬼知道景云川会发什么疯。
燕嫆满面愁容，紧张地摩挲着衣摆。
“嫆嫆，你确定一个陪嫁丫鬟都不带吗？”沈月很是不解。
燕嫆向来十分信任这些小丫鬟，怎么如今竟是一个都不愿带？
“嗯，不带。”燕嫆点了点头，“我一个人嫁过去就好。”
她可不想连累这些无辜的小丫鬟，她这哪是去嫁人，明明是去闯龙潭虎穴。
“景云川给你准备好丫鬟了？”沈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有。”燕嫆道：“我不需要丫鬟。”
“那怎么能行？你是燕家的大小姐，也是未来的当家主母，身边怎么能没有下人伺候？难道要事事亲为吗？”沈月对女儿反常的举动十分敏感。
“娘，我真的不喜欢别人伺候。”燕嫆为了让沈月打消疑虑，耐心地解释道：“我在九环山修行那么多年，不也都是一个人事事亲为吗？所以早就习惯了。”
“况且我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想摆着大小姐的架子。”
“嫆嫆，你实话给娘说。”沈月拉住燕嫆的手，认真且凝重地道：“你不要丫鬟，是不是怕景云川将她们收做通房？”
燕嫆：......
她觉得景云川会将她们收做点心。
唉，这种一个人背负真相的日子太苦了。
“娘别胡思乱想，景云川不是那种人，我也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担心。”燕嫆只能昧着良心为景云川说好话。
沈月依旧不放心，再三叮嘱道：“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娘。”
“嗯，一定。”燕嫆甜甜一笑，纯粹又炽热。
一晃就到了吉时，天阳渐渐西沈，为大地笼上一层淡金偏红的轻纱，与燕嫆的嫁衣融为一体。
嫁衣虽然不是量身定做，但经过沈月的亲自调整，与定制的毫无二样，十分合身。
大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覆的图案，有盛开的牡丹，有展翅的凤凰，有九天的祥云，每一处刺绣都栩栩如生，极为精致。
凤冠上镶满了各种璀璨的宝石珍珠，价值连城。
但不管是多么精致的嫁衣，多么璀璨的珠宝，在燕嫆的映衬下都失去了原本的光彩，被衬托成月亮旁边渺小的星星。
比起燕嫆那张绝色容颜，更加引人瞩目的是她超凡脱俗的气质，圣洁中不失温暖，高雅中不失烟火气，美好的令人不敢亵渎。
燕嫆没有选择坐花轿，虽然燕家一开始强烈反对，觉得这样不合礼法。但奈何燕嫆坚持，景云川也没有反对，最后燕家只能任由着燕嫆胡闹。
她刚出现在燕府门口，四周瞬间一片寂静。
虽然门外有无数的百姓在围观，有无数的人在看燕家的笑话，但从看到燕嫆的那一刻起，纷纷不由自主噤了声。
从燕嫆淡漠圣洁的眸光中，他们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好似真正要被看笑话的人，不是燕嫆，而是他们。
燕嫆没有关註外面围观了多少人，只是诧异地看着燕府门口那条宽敞、干凈、华贵、笔直的红绸。
红绸足有一辆马车那么宽，从燕府门口笔直延申，望不见尽头。这是最为贵重的云锦，平日裏王孙贵族也只舍得用它来做衣服。
故而没有百姓敢踏上它，因为生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要赔偿一笔无法付清的巨款。
一匹高大矫健的白马，静静地立在燕府门前，立在红绸中央。
白马的肌肉线条极为完美，好似上天亲手雕琢的一件艺术品，毛发也极为光滑柔顺，似是一块上好的丝绸，又如一面镜子，可以反射一切光彩。
夕阳映照在白马身上，为它渡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好似神祇降临，不若凡间俗物。
只这样的一匹绝世好马，足以让天下人争破头，此乃真正的无价之宝。
白马很有灵性，温顺地向燕嫆走去，在她身前微微屈膝，示意她上去。
人群终于后知后觉地爆发出了惊呼。
燕嫆身着红衣，骑着白马，挺直了脊背，昂首行于绵延不绝的云锦红绸上。
好似她不是去下嫁，而是去娶夫。
气质倾城的女子端坐于绝世神驹之上，在夕阳中不紧不慢地前行，所到之处，沿街的阁楼上纷纷洒下梅花花瓣，美的笔墨丹青无法描绘。
以如此阵仗下嫁，燕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长安城中万人空巷，所有人都集中在铺着红绸的道路两侧，场面之盛大，空前绝后。
以前文人们总喜欢将女子出嫁时带了许多嫁妆的场面用“十裏红妆”来比喻，预示着女子地位尊贵，婚礼举世瞩目，被渲染成每一个女子毕生的追求。
但再美的十裏红妆，也是由新娘的嫁妆组成的，不过是昭示着新娘的娘家财大气粗，并不代表新娘嫁到夫家后也能这般风光。
今日这般，这才是真正的十裏红妆。十裏红妆理应出自新郎之手。
燕嫆有些恍惚，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想坐在如囚笼一般的轿子中像个附属品一样嫁给景云川，景云川就给了她一匹绝世白马，任她驰骋。
她没有得到新郎的接亲，景云川就为她铺了十裏红绸，让她自己踏上属于自己的路，不需要任何人在前面牵引。
她受尽世人嘲讽、被无数人等着看笑话，景云川就买通了沿途所有阁楼的楼主，准备好梅花花瓣，让他们在她路过时洒下。
他用盛大的场面，用惊世骇俗的做法，堵住了世人的嘴，许给了她最好的祝福。
他看似是在与她置气，逼她自损颜面以冲喜的方式仓促出嫁，实则每一步都在为她谋划。
若不是因为他“身负重伤无法迎亲”，燕嫆肯定只能遵守礼法，坐着花轿，由他在前方牵引着嫁入府中。
但她身为仙族，怎配被这些凡界的条条框框约束？三从四德、夫为妻纲，对她而言只是侮辱。
凡界的婚礼，本就对女子极为不公平，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环节，看似盛大繁琐，实则都彰显着女子只是一个附属品、一只笼中雀的事实。
燕嫆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景云川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其实她能感觉到，景云川不管是对她还是对这个世间，都毫无恶意。
他虽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总是淡漠无情，但细想之下却会发现他对万物万事都有着一种海纳百川的包容，这种包容，会给人一种温柔又仁慈的错觉。
他对一切生灵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人、妖、半妖，还是花鸟鱼虫，在他眼中都毫无差别，他也从未想主动伤害过谁。
燕嫆愈发想不明白，前世的他为何要灭世。
这一世的他，也会走上老路吗？
白马沿着红绸走到尽头，在一处规模不小的府邸前停下。
景云川身着大红喜服，静静地立在府邸门下，仰望着高大白马上的燕嫆。
夕阳一时有些迷离，一切好似一场绮丽的梦。
人群一阵轰动，各种祝福的话纷纷砸向这对新婚夫妇。
燕嫆展颜一笑，如洛水芙蓉，倾国倾城，美的圣洁而空灵，但不失人间烟火气。
她不知该对景云川说什么，但她知道，这样的梦，不该被任何言语打破。
此时无声胜有声。
景云川也笑了笑，浅而淡，却并不冰冷。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燕嫆入府。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无人敢出声打破这份美好。
大婚仪式按照安排顺利进行着，前来府内观礼的宾客皆是较为熟悉的人，故而少了许多麻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入洞房！”
就在这时，燕执安突然拦住了要步入洞房的二人。
“嫆嫆，最近那个妖物在长安城中十分猖狂，且行踪诡秘无法预料。”燕执安拉起女儿的手，担忧道：“如今云川身受重伤，你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顾及他的安危，定十分不易。”
“爹放心，女儿厉害着呢。”燕嫆笑了笑，示意燕执安不用担心。
“阿棠终于研制出了一种可以识别妖物的物件，你将它打开后带在身上，只要有妖物出现在附近，它就能指明方向。”燕执安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核桃大小的椭圆银盒，交代道：“那个妖可以藏身于土石之中，指不定就藏在哪片地下，然后突然现身。你一定要带着这个，这样只要它靠近你，哪怕是在地下，此物都能感知。”
燕嫆心中一惊，立刻拿过那个银盒，阻止燕执安打开。
“你这丫头，抢什么？难不成是怕爹反悔了，舍不得给你？”燕执安笑着道：“别急，爹告诉你怎么使用。”
“爹，我自己会。”燕嫆急忙道。
“你这丫头逞什么能？”燕执安瞪了燕嫆一眼，劈手夺过燕嫆手中的银盒。
景云川站在燕嫆身边，眸色稍暗。
“此物是用蛊术制得，裏面有一感知妖族气息的蛊虫，它会推动指针来锁定妖物的具体方位。”燕执安边介绍着边打开了银盒。
盒中是一个罗盘，裏面放置着一根红色的指针，与司南类似。
但燕嫆很清楚，它指的不是南方，而是妖物。
“若无妖物，此针会停留在原位，若附近出现了妖物，指针会飞速转动起来，并且裏面的蛊虫会发出鸣叫。指针最终停下的位置，就是妖物所在的方向。”
燕执安话音刚落，就听见蛊虫发出刺耳的鸣叫！
指针如他所言那般飞速转圈，三息后停了下来。
燕执安面色瞬间苍白如纸，身子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向见惯风浪的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失态。
因为指针，正对着景云川！
宾客们纷纷被蛊虫的鸣叫声吸引，註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全部戒备了起来。
燕执安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那块罗盘，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景云川，一字一句道：“你，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