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景，美酒，遇故人。”燕嫆咧嘴笑着，抬头看着那轮残缺的月亮，眸光迷离，“与神算子一番交谈，突然感觉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景云川看着突然停下来抬头望月的少女，如古潭般平静又深不见底的黑眸如被月影打乱，碎了满池月色。
他没有打破这份如泡沫般短暂又宁静的美好，静静地做一个听众。
“皓月尚有不全，世事几多残缺，也算是应了这不全之理。”燕嫆的声音飘渺空灵，好似从天边传来，虽染着凡尘的醉色，但依旧如那轮可望而不可及的皎月。
她之前一直想求一个圆满，想让众生圆满，想让燕家圆满，也想让景云川圆满。
她曾想过，若顺着线索查到最后，发现欲阻止悲剧景云川必须死，她当如何？
她也曾想过，若灭世之灾成功化解，她离开燕嫆的身体回归仙界之时，该如何向燕家交代？
这一世她与景云川、与燕家的纠葛已不是三言两语能理清的，她该如何求一个圆满之法？
这些思虑就像是一个心结，一直堵在那裏，令她在独处时总是于不经意间想起，惆怅仿徨。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世间之事从来没有圆满一说，残缺也有残缺之美，这种美更加动人心魄，足以令人铭记一生。
她能做的，就是活在当下，好好珍惜身边之人，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若註定无法圆满，能留下美好的回忆长伴左右，携手走过漫漫仙途，也是不错。
景云川于不知不觉间攥紧了衣袖，将原本不染纤尘的平整袖摆握出了层层褶皱。
不全之理。
是啊...飞雪虽美，欲春即化；清风虽雅，欲阳即燥，自然万物皆有残缺，他一直知道这个道理。
他早该清楚的，但却控制不住地起了贪念，贪求那本不存在的圆满。
少女迎风立于月下，姿态慵懒，神情微醺，眸色迷离，灼灼桃花黯然失色，落英缤纷成为陪衬。
她并不完美，缺点一大堆，懒惰、胆小、怕吃苦受累、喜欢享受、不思进取...甚至有时候格外狠心无情，有着仙族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冷漠。
但这些就像白玉上的一点瑕疵，让绝世美玉瞬间多了一份真实之感，鲜活生动。
让他更加不可自抑地想去靠近。
“可是景云川。”少女回眸，神色覆杂地看着他，“我一直在想，这般平静美好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她的无心之语像是一阵风，吹散了浮于表面的美好幻境。
“小姐...”景云川心中一阵绞痛。
“为何一直叫我小姐？”燕嫆借着酒劲，晃晃悠悠地几步走到景云川面前，无所顾忌地伸手抓住他胸膛前的衣衫，迷离的眸子微微瞇了瞇，“你我都做了两三个月的夫妻了，为什么一直对我这般生疏？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没有...”景云川僵硬地站着，既不敢伸手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又不敢退后挣脱她。他无措地移开视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都不想看我，还说不讨厌我。”燕嫆嘟了嘟嘴，心中有些不舒服，但一想到自己之前三番五次地想杀景云川，自知理亏，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出。
“我从未讨厌你，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相处。”景云川的声音有些低哑。
“相处有什么难的？就当朋友就行。”燕嫆随口道：“我才不是什么小姐呢，我单名一个嫆字，不要叫我燕小姐。”
朋友？原来只是朋友...
不过这样才是最好的。
景云川笑了笑，虽然有些失落，但笑容依旧发自内心。
燕嫆看着他的笑容，失神了一瞬。
然后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脸庞，带着醉色的黑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其实你真的很完美，长得好看，性格好，还很强...唔，学东西也很快，好像什么都会。”
景云川摒住了呼吸，眼睫微颤，如蝴蝶小心翼翼地抖了抖翅膀，生怕搅了虫儿的美梦。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变重变快，紧张与期待交织成网，束地他喘不过气来。
“若是你不去乱杀人该多好。”燕嫆在酒劲的作用下说出了心底藏匿已久的话，声音中满是失落与惆怅。
景云川一楞，心中一阵慌乱，好似做坏事时被大人捉住的孩童，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燕嫆的腰。
少女的腰肢纤细，不盈一握，柔软中不乏修行之人的韧性，充满着蓬勃的生机。
“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去滥杀无辜？”燕嫆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满脸执拗，“好不好嘛？”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答覆。
“你为什么不说话？”燕嫆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情绪变化。
“阿嫆，你醉了。”景云川低声道。
“你不喜欢我这样吗？我没醉，只是说出了心裏话而已。”燕嫆双腿软绵无力，于是索性将重心靠在景云川放在她腰间的手臂上，“都说酒壮怂人胆，平日裏因为瞻前顾后不敢说的话，现在都能一吐为快啦。”
二人离得极进，夜风从她脸颊划过，撩起了几缕散乱的发丝，如羽毛般轻轻撩着景云川的脸颊，但景云川却觉得脸颊好似火舌烧灼。
“醉酒后吹风会头疼，我带你进屋。”景云川急忙转移註意力。
“我不回去，我要赏景。”燕嫆的尾音软绵绵的，因醉意而含糊不清，更加显得娇憨任性，“你陪着我。”
“我要去泉边。”燕嫆伸手指向那边的瀑布，说着便拽起景云川的衣袖，摇晃着往前迈了两步。
景云川眸光微暗，突然伸臂一揽，将燕嫆打横抱了起来。
燕嫆感到了一瞬的失重，吓得她醉意短暂一散，瞪大了眼睛胡乱挥舞着手。
“你、你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不知道？”
“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景云川抱着她的双臂用了几分力量，将怀中挣扎的女子微微禁锢住，然后向竹屋走去。
燕嫆心中一阵慌乱，“那是假的，快放开我！不然我要喊人了！”
“喊人？”景云川疑惑地看着她，“阿嫆你糊涂了，外人眼中你与我本就是正常的夫妻。”
“我不要回去，放开我！”燕嫆执拗地喊道。
“小妹咋开始耍酒疯了？”恰逢燕眸中与苏嫣然从桃林深处走来，刚好迎面遇到了他们，“大半夜的不回屋，难不成想睡在桃林中？”
“他占我便宜！”燕嫆将心中的不满脱口而出。
燕明舟楞住了，半天都搞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占便宜？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便宜可占？
“阿嫆。”景云川喊了她一声，试图提醒她在燕明舟面前失言了。
“哈哈哈妹妹好情致。”燕明舟大概想到了什么，调侃道：“小妹可以再把便宜占回去。”
“你们小夫妻好好玩哈，我们就不打扰了。”燕明舟第一次长了眼色，可惜把眼色长错了地方。
苏嫣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想说点什么，但被身旁的燕明舟拉走了。
“他们走了。”景云川似乎有些无奈，“我陪你进屋休息吧。”
“你真无耻，故意让燕明舟误会。”燕嫆委屈极了，“你就是趁着虎落平阳欺负我，等我回到...”
燕嫆生生卡住了，因为“仙界”二字她怎么都吐不出口！
“回到仙界”短短的四个字好似禁忌，任凭她如何挣扎都说不出来！
燕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了过来。
景云川看到了她眼中突如其来的惊恐，关心道：“怎么了？”
“没、没事。”燕嫆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失态，有些尴尬。此时大脑虽然依旧混混沌沌的，但最起码没有刚刚那般上头。
“夜已深了，我去烧些热水供洗漱用。”景云川将她放到床上，见她稍微清醒了几分才放下心准备离去。
燕嫆看着眼前的男子神情淡漠地转身，白色的衣袍清冷出尘，无论是皓月流光还是灼灼桃花，都无法在白衣上留下半分痕迹。就如身着白衣的男子一样，与世间万物都有一种隔着窗纸的疏离感，好似他根本不属于这裏，也永远无法属于这裏。
前世的记忆突然再次涌上脑海，甚至比前世亲眼所见时更加清晰。
大雪纷飞的凡界中，浊气肆虐，尸横遍地，鲜血浸透了地上的白雪，一切恍若炼狱。
而尸山血海上，凌空立着一个白衣男子，神情淡漠，平静地俯瞰着一切，冷眼旁观自己的杰作。
他的身上有一种不容于尘世的疏离之感，好似隔着云端。
记忆中的那个男子与眼前之人逐渐重合，二者毫无差别。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一点点爬上心头，燕嫆感觉头皮一阵阵地发麻，甚至连四肢都僵硬了起来。
“等等！”燕嫆突然起身，一把拉住了景云川的袖摆，紧紧地攥在手心。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黑眸中因醉意泛起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无措。
她用颤抖的，脆弱的，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是、你！原来是你！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