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皆沈默着,没有人率先开口。
燕嫆越坐越别扭,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袖。
真是个讨厌鬼,既然他也想留下,为何现在不说话了?
算了,不与他计较了。
燕嫆咽了一口唾沫,开口道:
“我...”
“我...”
二人又是同时开口,同时止住。
燕嫆实在气不打一处来,积压许久的纷杂情绪毫不遮掩地倾泻而出,心中竟霎时通畅了:“想说就说,干嘛这般扭捏。”
这句话,她不仅是在对景云川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明日就要走了。”景云川的声音有些压抑。
“什么?”燕嫆彻底楞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他,不可置信地道:“为何这么快?”
“我没有选择。”景云川垂眸道。
“你究竟要做什么?”燕嫆不管不顾地抓住了景云川的手腕,无数深埋在心中的情绪瞬间涌出,震地她心口一痛,“告诉我。”
“可是阿嫆,我舍不得你...”景云川依旧微低着头,好似没有听到燕嫆的话,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这是他第一次,无视燕嫆的问题,也是第一次,吐露心声。
燕嫆听到了他尾音的颤抖,那压抑的、嘶哑的,带着痛苦、无奈、迷茫的声音,如刀子一般刺入了燕嫆的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抬起景云川的下巴。
在触到景云川下巴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有一滴滚烫的水珠砸到了她的手背。
烫地她心中一颤。
她立刻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将景云川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那双原本清冷淡漠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竟染上一层水雾,朦朦胧胧好似江南三月的春雨,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令人窒息的哀伤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将他眸中的情绪一览无余,彻底看透了那汪深潭。
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般失态。
燕嫆将他揽到怀中,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楚。
其实在那日景云川说自己要走之后,她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
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一直在逃避。
她觉得,她爱上了他。
这一切其实十分合情合理。在凡界这快两年的时间内,景云川对她无限包容、掏心掏肺,甚至不求回报。
而且他还这般完美,外表出众、情绪稳定、品性上佳、知识渊博、心境高阔...
这些不管是对于哪个女子而言,都是极具吸引力的。就算是活了数千年的她也无法例外。
她虽然贵为仙族,却毫无阅历,每日在无聊至极的仙界无所事事,如一张白纸。
确实很容易爱上一个对自己好,且极为优秀强大的人。
但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多爱,都不能不分是非、颠倒黑白。
前世,是景云川将屠刀挥向芸芸众生,不管他是否有苦衷,都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就算可以被理解,也不能被原谅。
所以她很痛苦,她不可自抑地爱上了他,但又不能去爱他。
经此一别,再见面时说不定就是前世的最后一日。
“可是,我也舍不得你啊...”燕嫆苦笑。
景云川的身子一僵,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承认,我或许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你。”燕嫆的声音中夹杂着自嘲,“就算我再怎么逃避,也无法改变事实。”
“但是景云川,我看不到未来。”
“看不到我们的未来。”
景云川闻言楞在了原地,好似一座塑像,一动不动。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半晌后,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突然将燕嫆推倒在床!
原本无风的室内不知从何处涌来了一阵风,将床帐合上,熄灭了烛火。
燕嫆知道,这是景云川用自然之力操控的风。
没有了烛火,屋内瞬间陷入漆黑,窗外的皎月并不如往常那般清辉万裏,今夜的月光似乎有些暗淡。
暗淡到不足以让燕嫆看清景云川的神色。
“阿嫆,对不起。”景云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一切对你而言实在太不公了,我欠了你许多许多,多到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那你便帮我实现最后一个愿望吧。”燕嫆勉强地笑了笑。
“你说。”
“我想让你发誓,不论你是谁,都要永远护着这世间。”燕嫆道。
景云川闻言竟笑了,他的笑声很低沈,令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阿嫆,我比任何人,都想护这世间。就算舍命,也在所不惜。”
燕嫆楞住了,她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她很想问他,又无法问出口。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敌人,也从未对不起过这世间。”景云川一字一句道:“我唯独对不起的人,只有你。”
“阿嫆,忘了我吧。就当景云川死在了今夜。”
“为什么?”燕嫆不解。
“明日我离开之后,很快就会再回来找你。”景云川苦笑着道:“但那个人,不是景云川。”
燕嫆的心臟有一瞬的停滞。
“不过燕嫆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景云川保证道:“再见面时我会告诉你一切的真相,与你合力阻止浊气封印被破。”
燕嫆攥紧了床罩,颤声道:“你会忘了我,对吗?”
“我会忘了你,忘了我自己。”景云川哑声道:“你可让那时的我帮你抹去这些记忆,我不会拒绝你的。”
“不,我不会选择忘记。”燕嫆突然绽出了一抹笑容,“我会牢牢记着,因为这些记忆对我来说很重要。”
“虽然无法拥有未来,但拥有过去也足够了。”
“我的一生十分漫长,甚至毫无尽头。我不想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我想带着所有美好的记忆,长存于世。”
“但你这样,会永远活在痛苦与煎熬中。”景云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并不是令人痛苦的事情。我相信若你是我,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燕嫆笑着道:“真正的爱,不会想贪图一个美满的结局,而是爱过就足够。”
“这些记忆对我而言,就是这段旅途中的一份礼物。”
“你忘了没事,我替你记着就行。”燕嫆的声音很轻盈,但又十分坚定,“我不怪你,你没有对不起我。”
“因为你送了我,这世间最美好的礼物。”
景云川低头吻了下去,唇齿相接的触感令他全身如过电般地一颤。
这大抵,就是他最后的欢愉了。
燕嫆轻轻拉开了裹在身上的浴袍,伸手去解景云川的腰带。
她说过不会给自己留有遗憾,那么现在,就让这份礼物更完美吧。
不知是不是屋内的地龙烧的太热了,竟然融化了窗外梅花上的积雪。
白雪化为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柔嫩的花蕊滴落,为本就娇艷的花儿染上了几分销魂之色。
床榻的震动好似远海的浪潮,与明月相交,海天一色。
这一夜,註定铭心又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