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子死去的时候，他确实还只是个少年。而现在，他都已经算得上是个大叔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而这些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沐子又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雪戈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那种“我本来应该陪在你身边，却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的复杂情绪。
雪戈想说没有，一点都不麻烦。
他想说他并没有不情愿，也不因此而感觉疲惫，但看着眼前之人，话音又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沐子轻声说，她的手轻轻捧住雪戈的脸颊：“辛苦你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谢谢……”
“水岱。”
空气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雪戈躺在沐子的腿上仰视着她，沐子则是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拇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皮肤。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是倒流。
倒流回十多年前，倒流回更久以前，倒流回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倒流回两个人还能在阳光下并肩行走，还能在屋檐下躲雨，还能在夜深人静的公园，轻声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话。
但时间真的倒流了吗？
没有。
雪戈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粗糙，能感觉到自己沉淀下来的战斗记忆，能感觉到自己那双眼睛已经不会再轻易动容了。
一切都变了。
他又看了看沐子。
沐子也变了。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长年处于死亡状态的痕迹。她的身体虽然复活了，但还需要时间彻底恢复。她的眼神虽然温柔依旧，但深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但好像，一切又都没有变。
沐子还是那样仿佛天生的温柔，还是那样看着他。
就像过去，以一种包容一切的迁就，不求回应地去赠予自己的温暖。
眼角微微垂下，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散去。
雪戈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表情里那种复杂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情绪，至少不全是喜悦。
那里面有茫然，有不确定，有些久别重逢的心酸，还有委屈。
很淡，很淡的委屈。
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委屈。
就像是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天大的苦，回到家见到最亲的人时，明明什么都不想说，但就是忍不住想掉眼泪的那种委屈。
雪戈闭上了眼睛。
沐子稍显枯槁的长发，从他脸颊上细密而轻微地刮过。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他感觉到沐子的手从他的脸颊移开，轻轻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她怀里带了带。
他感觉到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
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还有在石台顶端呼啸的海风中，从他人身上传来的，久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