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树有些凝滞地望着眼前的符纸。
那张从浸湿变得干涸的、而微微卷曲的纤薄纸张之上。
在他以血写下「你们是谁?」的问题之后,开始不断地浮现出一些畸诡的、扭曲的、仿佛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堪称不可名状的文字——
「你爹!」
「阳光开朗大男孩??」
「烤面包机」
「嘻嘻!信了!他信了!????」
「乐子人」
「说的道理~↗↘」
「是铁驭(确信)」
「孙吧十四级黄牌罢了??」
「我的名字叫吉良吉影,33岁......」
「第四天灾」、「路过的假面骑士」、「可食用海星罐头」、「gkd」、「姦!」、「沙福林」、「我很诚实我是色批」、「来推屁股的」、「都几把哥们儿」、「急急急急急」
这边儿的每一个字,苏树都看得懂。
然而诸般内容极其畸诡的、难以理解的回答相继浮现而出,不断发生着变幻。
最后,在纸张之上,终于缓缓定格成了一串令得黑发青年有些目光凝滞的文字——
「我们是要看政哥哥雌堕,看孔明雌堕,看司马懿雌堕,好看的都雌堕,能草的和不能草的都要草小队!」
苏树:???
这是什么回答?
他貌似......懂了。
不......好像有哪里不对——
黑发青年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总觉得自己恍惚间似是要明白些什么,然而大脑里升腾起了一股莫名的眩晕感,阻滞了他的思考。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没有那么明白。
或者说......不能够想得那么明白——
苏树抬起手,想要将那张符纸收起来,然而手指触碰到纸张的一瞬间,符纸便寸寸坍塌碎裂,消散得不留痕迹。
“所以这是......失败了么,觉少爷?”
徐福望着苏树口中轻声呢喃、念念有词,在符箓上落完笔的一瞬。
那张勾勒着奇异纹路的符纸,顷刻便碎裂为了一地的飞灰。
清瘦的少年消耗过甚,脚步有些晃荡,徐福连忙走上去,搀扶住了他的身子。
仅仅是撰写这么一张符箓,苏树竟有些被吮骨汲髓般的榨干感,全身魔力近乎于枯竭,简直有如被妖妃魔女提妈一齐挤压在怀里狂榨七天七夜。
“不......我没事。”
少年嘴唇有些虚弱地嗡动起来,尽管魔力被榨干了,嘴角却挑抹起了微妙的笑意。
“觉已经成功了,我请到了神。”
“您请了什么神?”
“诡道之主、清宝天尊、奇谋与诡诈的化身,觉请到了这么一位智慧与变化之神。”
“诡道之主、清宝天尊?”
徐福呢喃着这些指向奸奇的尊讳,身为秦朝方士的她对各家神佛都心里有数,却从来没听说过这些名号——这又是哪一家的道统?
不过,觉少爷自有秘密,这位少年身上的奇异有如天上的星辰一般繁多,徐福自然识趣懂得不要去追问。
徐福明白,自己被请来掠阵,是因为自己的道术最为精擅,苏树那本《玄君七章秘经》她仔细研读过,皆是些寻呼天外异物的巫觋之道。
这般典籍,其实并无稀奇。
哈亦戮、驺虞、鲛人、《螺湮城教本》、以及那一册最著名的《山海经》
自夏商周以来,这片土地便有诸般天外异物觊觎,鬼谷一脉所授有辨识天象之道,诸般宇外繁星深处,更暗藏无数幽邃隐秘。
那位祖龙始皇帝,曾想要在天穹之上修筑守世长城,为大秦基业开得万世国祚,可惜这般伟业未成便暴毙崩殂。
嬴政飞升于天上......那时究竟看见了什么?继而导致他回来之后,便陷入了机体枯槁的休眠。
被嘱托去寻仙药的徐福,无心去想。
世人皆传祖龙积病求药,而委派身为方士的她去蓬莱寻仙,然而嬴政自己早已修成玄鸟半仙镀络之躯,哪里会像凡人染上什么疾疫?
然而......他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徐福还记得那位始皇帝虚弱枯槁的面色,说大地面临瘟疾灾厄,委托她携三千童男童女去往极东的岛上,为大秦的血脉留得一份延续的薪火。
祖龙送走了她,旋即大病不起。
得知嬴政崩殂的消息后,徐福没有听这位始皇帝的叮嘱,安顿好长大成年的孩子们后,选择渡海归来,想要见一见祖龙在骊山的骸骨。
然而......大秦已然一片动乱。
她遇到了项羽和虞姬,和她们结伴同行,那是徐福久违地感受到快乐的一段时光。
沧海桑田四百年,诸般哀景物是人非。
项羽死去后,只剩下虞美人还在这片大地上有如行尸走肉般地走着,寻找着一个又一个修复挚友的希望。
徐福很庆幸,小姐如今似是寻找到了寄托安放自我的魂乡。
那便是......觉少爷您呢。
小姐她,开始变得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儿,姿容生动,心思婉转。
徐福很开心见到这般变化。
只不过......觉少爷要做的事,较之那位祖龙更显得惊世骇俗,这条路......难上加难。
但,身为侍女的徐福不会阻拦,只会竭尽全力去侍奉自己的主人。
她曾想要杀死虞姬。
因为......这是小姐所希冀的幸福。
身为真祖的虞姬无法死去,无论以何种方式杀死自己,都会顷刻复活——她甚至没有选择的机会,不老不死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希冀,然而
徐福明白,小姐沉溺深陷于觉少爷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是大地的触觉,因为她是精灵的真祖。
虞姬不会受桎梏于「寿命」。
太上忘情,太上忘情。
为什么要忘情?
周穆王姬满曾挽骏马车架前往昆仑,会见瑶池青鸟,希冀从西王母那里获得不死的仙药。
然而......姬满被拒绝了。
他疑惑不解,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让我服下不死药,而与你长相厮守。
西王母回答,因为爱你,所以不忍。
永生,永生。
永世不得超生。
不死,是世界上最残酷的诅咒。
人心是脆弱的柔软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孤寂折磨......会把真祖也逼得发疯,徐福不想让自家小姐,最后沦落变成一个彻头彻尾失控的怪物。
可惜
徐福更不舍得虞姬的笑容。
尽管之后会迎来的或许是可以预见的悲戚,但浮华的这一瞬便是永恒。
她会竭尽全力。
苏树画这一枚「升玄妙境定观箓」,在场也只有她能起到辅助,她明白这也是自己被请留的原因。
“有劳徐福小姐掠阵,觉没有什么大碍,休憩片刻便好。”
清瘦的少年捂住了有些眩晕的脑海,凝望向了厢房内那一面梳妆的铜镜,与自己那青年模样的倒影彼此对视着。
这边是少年张觉,那边是青年张觉?
现在的小张觉和未来的大张觉。
自己修出来了,道爷我成了!
“原来如此,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少年在心中默念道,“——我如今,同时身处于东汉末年的现实、和现代的幻觉中。”
“不......这里真的是幻觉吗?”黑发青年坐在拘束椅上,墨色的双目微敛,他觉得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已经分不清幻觉与真实的界限了。
“你的大脑,把幻觉给当成了真实,三国那边才是你的幻觉,苏树同学。”
自从上次殴打医生,苏树又被划分为了有狂躁的攻击倾向,病房也不让出了。
所幸没有造成伤害,必须得再观察半个月。
这半个月以来,黄轩已经听苏树讲完了整个有关于穿越到型月的来龙去脉,不得不说,真的很有条理、很有逻辑、很有细节。
......简直听得人都要拔起来了,自己这种没老婆的哪儿受得了这个。
「苏树」的故事曲折而激动人心、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而且最重要的是,属于狂开大车的后宫文学,厚重的车轱辘径直碾上了自己这三十多岁大叔的脸。
明明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天天想着自己是个正太美少年被美妇们倾碾呢......啧啧,黄轩已经发觉了这位患者的xp系统有够怪的。
十年前是2013不是2003,你喜欢的动漫大姐姐,说不定岁数还没你现在大呢。
但......不得不说,内容很符合青春期二次元死宅的幻想,黄轩觉得如果写成小说大不大卖姑且再论,但看到一半去启动浏览器可就说不准了。
只可惜,「穿越到异世界」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把物理法则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现实,不是厕纸轻小说,苏树同学。
“医生我的猜测是,你从确诊脑瘤的那一刻起,因为过于无法接受这般疾病,于是下意识产生了一种逃避心理,幻想着自己走出门,便直接穿越了。
“比如太过于悲痛的时候会陷入昏厥,不堪回首的记忆会慢慢变得模糊,这......其实也是大脑的一种应激保护机制。”
“不知所谓,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侮辱我智慧的话,黄医生。”
苏树嗤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我杂糅了诸般设定,而沉浸进了幻想之中?那我问你,这边有「型月」的相关作品吗?”
“当然有,”黄轩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承认道,“但,没有什么所谓叫做fgo的手游,不过只是出了几部动画作品而已。”
他这几天可是去恶补动漫了。
听到这个回答,苏树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呵......看来型月已经黔驴技穷矣!
“这几部动画,是不是fz、fsn、fa还有二世事件簿的魔眼列车篇。”
“没错......”
“开放世界、live2d什么的我就不说了,以fgo那堪称二次元先帝的划时代游戏性,我这种圈外人都知道是纸片人打架,做出来有什么难度可言吗?有钱不捞,蘑菇是不是傻逼啊。”
苏树呵呵笑道。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黄医生?看,这就是证据——因为我根本没有玩过fgo,这边不能凭空捏造出我不知道的信息,所以你拿不出手游来给我玩。”
明明浑身上下都被束锢着,黑发青年的语气却显得很轻松,他才是自由的那一个。
“那,”黄轩有些犹豫地道,“这么久没碰过了,你玩不玩●神......想玩游戏的话我可以把手机借你——”
苏树瞥向了自己被束锢的双手。
用舌头去舔吗?你别把散兵放出来就行。
“呃,也对呢,捆着呢......”
黄轩讪笑了起来。
“怎么说呢,你的故事,的确很逻辑自洽,虽然把自己想象成正太美少年整天开大车什么的真的很变态,苏树同学......但你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你为什么能「穿越」。”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没错,这个点就是一切的基石,你凭什么能穿越?
你甚至连泥头车都没有用上!
“所以,医生你还觉得整个型月世界的故事都是我的臆想?”
黄轩沉默了一会儿。
“感性上,我想要认同你。理性上,身为医生的素质更告诉我应该引导你,配合你,张......苏树同学。
“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所以我不想骗你——你病了,病得很重。”
“我没病。”苏树一字一句地道,“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拿一面镜子给我,不能是摄像头,得是镜子,或者任何能够清晰反光的东西。”
黄轩想了想,把手机休眠了,漆黑的屏幕对准了苏树的脸。
“这样可以么?”
“......没问题。”
透过漆黑的屏幕,青年得以窥见了三国那边的少年。
他直接开口道。
“苏树,喂喂!苏树,干活儿了!特么再画一道符箓过来!”
自梳妆镜之中,少年有些凝滞地听见了青年那无比熟悉的话声,然而身旁的徐福并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自己能听见么?
“啧。”
话虽如此,只是......被榨干的他此时此刻连腿都有些迈不开了。
少年颤颤巍巍抬起手,朝着镜子里的青年比了一根中指。
“你是司命我是司命?司命张觉屁用没有!我把你修出来,你还要压榨我?给我来点作用啊!你那边看不见纳垢吗?”
黄轩有些无语凝噎地望着苏树对着自己的倒影说胡话,过了片刻,黑发青年浮现出了满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所以......你的证明是?”
“三国那边的我......累了。请这么一道符,魔力就被吸干了,真是......我自己怎么这么废物啊,天天就知道玩女人!”
苏树痛心疾首地吐槽少年的自己,妈的,我在精神病院坐牢,你却在调戏狐狸虞姬,补魔都补到女人身上去了是吧!赶紧把虞姬逮起来压榨魔力啊!
黄轩:“......”
“我没病,改天给你再表演空手变符。”
苏树不以为意地道。
“我已经知道,你不是纳垢,也不是奸奇,医生。但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暂时还没想明白,只能说你先别急。”
“好好好,我不急。”
黄轩宽慰他道。
“没关系,苏树,我会引导你,我会慢慢帮你。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要解决那位什么纳垢,对东汉末年特异点的污染对吧?”
为了治愈这位患者,黄轩去恶补了诸般动漫和游戏的设定,更把战锤相关拿来翻来覆去地看,已经变成二次元的形状了。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二次元?
他问什么是二次元,那就不是。
他回答自己不是二次元,那就是。
他说自己是二次元,那他可能是小学生。
“你在三国那边看到了什么,务必谨记一定告诉我,我会引导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可以一起来解决纳垢的污染,一起来治愈那个大疫的世道。”
黄轩鼓舞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尽管不懂怎么解决纳垢,但他懂怎么治精神病,理解对方,才能治愈对方。
苏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我努力在尝试相信你,黄医生。尽管我在这里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谢谢你的信任,很好,保持住。”
黄轩递出了一盒圆珠笔和几本书。
“你要的笔,想看的书我也给你买来了,你明天就能被放回康复区了,千万、千万别用来伤人!”
“我不会的。”
黄轩微笑了一下,抬起手,揉了揉这小子的头发。
“这半个月,你的状态很稳定,你爸妈想来看看你,我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闻言的青年,嘴唇嗡动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爸妈......但,别让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求求您。”
“好,好吧......”黄轩叹息了一声,“想见他们的时候,跟我说。”
护工走进来解开了苏树的束锢,闭阖上的室门再度为病房带来了静谧。
在黄轩送来的、书的扉页之上,黑发青年写下了几个有待思考的重要问题。
「我是谁?」
“我是「苏树」,但这具身躯所代表的身份是「奸奇张觉」,我是三国时期少年张觉的司命。”
苏树呢喃自语道。
“就与阿尔文、克雷多斯的状况一样,本来应该完成模拟后,发育完毕的我,才会占据座上有关于奸奇的位席。
“但,因为心素那般心想事成的修真能力,我被身为心素的、处于三国时代的我,给提前修了出来,来到了这里。”
整理着自己的思路,苏树缓缓在纸上写下了第二个问题。
「这里是哪里?」
“混沌的王座?
“不......这样说并不足够准确。
“既然我已经注定修成了奸奇,被心素的我送到了这里,那么,这里应该是靠近型月世界的「外侧」。
“但是,已经被混沌给侵蚀了,于是形成了好似亚空间一般的存在。”
苏树如今已经知晓,在型月的地球之上,存在着三处截然不同的空间。
其「表侧」,也即正常的、众生灵长类在繁茂活动发展的世界。
其「里侧」,也即承载星球的灵魂之所,行星的梦,也就是所谓的星之内海,诸般顺着神代潮退的、神灵们的栖息之所。
其「外侧」,也即世界之外,亦是英灵座和根源的所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