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是让你火中取栗啊。”边潝深吸一口气,说道:“汝和,你想过没有?袁可立在国内一手遮天,连世子邸下都不得不仰其鼻息。你若是弹劾他,之后势必遭到疾风骤雨般的报复。”
“你当我连这点利害都不晓得么?”朴彝叙不轻不重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拍了一下,“可我现在是船进断头浜,进退两难了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找上门来,话里话外都是这一个意思。我要是半点作为也没有,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往后朝中谁还肯与我为伍?那些人拿袁可立没办法,可对付我们这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你呢?”边潝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朴彝叙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油灯微微跳动的火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如今奴贼窥伺,四境不宁,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就算丈田扩军都是善政,也不该是他这么个搞法......思源,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袁可立确实是有些过分了。”边潝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可是汝和,光凭咱们这些人是扳不倒他的。你也知道,监护朝鲜这件事,起于礼部尚书徐光启的动议。袁可立这个人,也是徐光启一力举荐上去的。你要弹劾袁可立,徐光启绝不会坐视不理。况且,还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
“什么事?”朴彝叙问。
“你打算以谁的名义发起弹劾?”
“以谁的名义发起弹劾……”朴彝叙愣愣地望着边潝。
边潝径自往下说道:“你我既不是大明的臣子,也不是科道言官,不可能以自己的名义,直接控告袁可立损害了我们的利益。想要发起弹劾,就必须诉诸大义。可如今,我们的国王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皇帝下诏废黜,世子也只是权摄国政。”
“你若是在这时候借世子的名义弹劾监护,不管奏疏上写的是什么理由,皇帝都会疑心世子是不是对废王心怀不平?是不是不愿受天朝约束?便是皇帝不疑,世子自己也一定会惶恐不安,害怕因此惹恼了天朝,害怕废王的下场再落到自己的头上。所以,世子一定会严惩那个‘替’他上疏的人,以撇清自己的关系。真到了那一步,你觉得那些怂恿你火中取栗的人,会站出来帮你说话吗?”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在灯盏里无声地燃着,将每个人脸上紧绷的线条都照得纤毫毕现。副使权尽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书状官柳汝恒不自觉地攥紧了袍子的布料。对面的崔应虚微微张着嘴,安璥则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边潝和朴彝叙之间来回游移。
朴彝叙沉默了很久,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难看。他侧过头,看了看权尽已和柳汝恒,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是啊,是啊……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说到底,朴彝叙本来也不怎么想弹劾袁可立。他对丈田、扩军、大同税赋这些新政,心底里其实并不反感。他知道这些都是善政,也知道朝鲜若要在此乱世中自立自强,非如此不可。唯一让他膈应的事情,无非是这些新政迟早会动了他朴家的利益。
可这点利益与弹劾监护所要付出的代价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弹劾不成,袁可立一定会报复;弹劾成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未必会感激他,反倒可能因为事情闹大而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边潝这番话,仿佛一道台阶,让朴彝叙可以心安理得地从那个危险的悬崖上退下来。至于被同僚孤立——孤立就孤立吧,大不了不做这个官就是了……
想到这里,朴彝叙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终于放松了些许。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可就在他整个人即将松弛下来的时候,边潝却又忽然开口了。
“哎——不要这么悲观嘛。”边潝阴恻恻笑了笑:“虽然我们不能直接出手对付袁可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朴彝叙刚刚放下的心倏地又悬了起来。在场的其余四人也都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望向边潝。
“借刀杀人!”边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恰在他张口的瞬间,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沉夜幕,将整间屋子映得雪亮。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炸响,连窗棂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借刀杀人?”边潝的声音被雷声吞掉了一半,但朴彝叙还是借着一闪而过的雷光,辨出了那四个字。
“没错!”边潝凝神颔首,待雷声滚远了,他才接着说下去,“无论袁可立在我朝鲜国内如何一手遮天,翻云覆雨,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兵部右侍郎。我们这些外邦小臣拿他没有办法,不等于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朴彝叙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哦——你想收买天朝官员,让他们替咱们弹劾袁可立?”
“什么叫收买……”边潝淡淡一笑,摆摆手道:“不过是请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我们一点小忙罢了。”
“你想找谁来帮这个忙?”朴彝叙渐渐蹙起了眉头,目光重新变得审慎起来。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也没往那方面想过。”边潝坦白说道,“所以到底找谁帮忙,还得从长计议。不过我想,有一个人或许愿意帮上这个忙。”
“谁?”
“沈阁老。”边潝说。
“沈阁老?”朴彝叙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就是内阁大学士沈㴶。”
“我知道你是在说他。”朴彝叙压着声音道,“可你为什么觉得,他愿意帮咱们?”
边潝嘴角一翘,不紧不慢地说:“因为袁可立是大宗伯徐光启举荐的啊。”
“沈阁老和徐大宗伯有旧怨?”朴彝叙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何止旧怨。”边潝轻哼道,“就差没把人脑袋打出狗脑袋了。”
“能仔细说说吗?”朴彝叙顿时来了兴致。坐在下首的权尽已和柳汝恒也各自竖起耳朵,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神色。
“沈阳教案,你们知道吧?”边潝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