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行。”边潝点点头，也不勉强，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便将话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汝和，国内的形势，现在怎么样了？”
“波诡云谲......”朴彝叙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开口道：“在大政上，监护使袁可立已经完全掌控了大局。如今在王京中，政令要么由监护衙门先行草拟，再走样似的地递进昌德宫，请摄政邸下落印批允。要么干脆以‘建议’的形式，直接从他的监护府里下发到各个衙门。久而久之，各个衙门也对此习以为常了，凡事都要先关白监护。即便各衙门直接接到了摄政邸下下达的令旨，也不敢擅自行事，总要派人去监护衙门那边‘征询’一下监护的‘建议’，只有得了首肯，才敢施行。”
边潝的脸色微微地沉了下来，语带愤懑地说道：“他这哪里还是什么监护？这分明就是太上王嘛！”
“话也不能这么说。”朴彝叙苦笑道，“毕竟这会儿，世子邸下也只是权摄国政。我国连国王都没有，他又怎么做得了‘太上王’呢？顶多算是伊尹、霍光。”
“呵……”边潝怔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倒还有心思说笑啊。”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国王以通敌叛国之名被皇帝下诏废黜……”朴彝叙端起茶来，仰头猛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仿佛要直入灵魂，“我朝鲜立国二百三十年，什么时候有过如此奇耻大辱。身为臣子，每念及此，我都觉得羞愧难当……”
此话一出，屋子里忽然静了一瞬。窗外廊下的灯笼在渐烈的晚风里轻轻晃动，将门扇上糊的槅心纸映得忽明忽暗。
“即便如此，他袁可立也不能僭执国柄，擅权乱政，完全不把世子邸下放在眼里吧？”坐在边潝下首的圣节副使崔应虚忽然开口说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坐在他对面的进贺副使权尽不紧不慢地接话道，“袁可立对邸下还是很尊重的。至少隔三岔五，他还是要去昌德宫里拜会问安的。”
“哼......”崔应虚冷冷地笑了一声：“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把戏罢了。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僭执汉室权柄，不也还是要装模作样地在阙下跪拜献帝吗？”
“就是。”圣节使团的书状官安璥也在旁边不满地附和道：“又是丈田，又是扩军。他才到朝鲜多久？就这么大刀阔斧地折腾，他到底想干什么！”
边潝瞥了安璥一眼，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问朴彝叙道：“汝和。你们刚从国内来，丈田扩军的事，如今推进得怎样了？”
“还能怎么样，当然顺利得很啊。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光是汉阳周边就清出了数千结隐田。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今年京畿地方的秋税，至少能比往年多收四成。有了这些钱粮，招兵买马还不容易。”朴彝叙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心情有些复杂。
他到底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清丈隐田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朝鲜立国二百三十年，田制早已糜烂得不成样子。两班豪右之家，广占良田，隐田无数，想尽一切办法瞒报漏税，将沉重的赋税转嫁到那些无地少地的贫户头上。富者田连阡陌却片税不纳，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被赋税逼得鬻儿卖女。说到底，国用日绌，民生日困，边备日弛的根子都在这上头。
如今袁可立以监护之名，行丈田之政，无异于刮骨疗毒，于国于民，都是一桩好事。可是，再这么下去，丈田的刀子迟早会刮到他朴彝叙的骨头上来。
朴氏一族在尚州落籍百年，世代簪缨。他的祖父做过司宪府大司宪，父亲也官居承政院堂上，传到他自己这一辈，兄弟几人都在朝中任职。族中的田产，明面上虽然也就不到两百结，可实际的田亩到底有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田产便要是被清丈出来，朴家少不得要折损一大笔进项。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很难不生出几分本能的抗拒。
“难道朝中就没有人反对、抵制吗？”边潝也是眉头紧锁。
“抵制？谁敢？”朴彝叙嘴巴一撇，半讥半讽道：“咱们的袁监护手里有钱有兵，还挟着废黜国王、代天行权的大义名分。若是有人站出来反对，他都不必跟你争，直接请世子落一道令旨下来罢官便是。要是还不服，那就派兵请你去义禁府的大牢里待着。”
“有人被抓了吗？”边潝问道。
“有啊！”朴彝叙说：“我离京之前，忠州有个叫李泉清的县令公然反对丈田，还四下串联，想要共同上疏抗争。袁可立便派了一队骑兵直入全州，将那李泉清从衙门里拖了出来，就地免职，戴上枷锁，一路押回了汉阳。至今还关在义禁府的大牢里头，也不知道最后要怎么论他的罪。”
“袁可立这么搞，朴领相、奇右相，还有李判书他们也不站出来说句话？”边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们可都是坐拥千结万亩田土的豪富之家。丈田令落在他们头上，他们不得肉痛死？”
“他们？”朴彝叙又是一声冷哼：“哼……他们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敢跳出来说什么反对的话。”
“自身难保？为什么？”边潝心里一惊，眼睛倏地瞪大了几分。坐在他下首的崔应虚和安璥也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朴彝叙微微凝神，目光在边潝脸上停留了一息，方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完平府院君李元翼回朝了。”
边潝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缓缓地点了点头。完平府院君李元翼，字公励，号梧里，当年壬辰倭乱，他曾在收复平壤之战中与天兵并肩作战，又曾在稷山之战中亲率朝鲜偏师掩护明军主力，颇有殊功，名望极高。先王念其功勋，特封完平府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