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和那几个杂役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起初还听得见靴底踏在砖石上细碎的沙沙声,后来便只剩下穿堂风偶尔拂过廊檐的微响。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在灯盏里稳稳地燃着,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爆响。
边潝侧过身子,正要开口与朴彝叙说话,朴彝叙却抢先一步,伸出手来,语带好奇道:“思源,方才那些银票,能再拿给我看看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边潝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重新从怀里摸出那叠薄薄的纸片,搁在朴彝叙手上。
朴彝叙将银票接过来,凑到身旁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底下,仔细地端详起来,并喃喃地念出了票面上的文字:“大明日月银行通行银票……大明银票,官银壹钱,天下通行……泰昌元年……”
他翻过银票,背面同样印着几列字。与正面那些堂皇的官样文字不同,背面的文字直白得多,也冷硬得多——本票不记名,见票即兑,务必妥善保存。本票由隶属于司礼监的日月银行印造发行。伪造本票者,一概处斩,并株连三族。
朴彝叙的目光在最后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错愕:“这银票……是朝廷印发的?”
“你才知道啊?”边潝反问道。
“是,我是才知道……”朴彝叙怔怔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到手里的银票上:“可天朝为什么要开票号?”
“为什么……”边潝失笑道:“自然是为了发行兑换这些银票啊。”
“不是,思源。”朴彝叙被边潝这等同于废话的回答逗得笑了一下。“我想问的是,天朝为什么忽然发起银票来了?还有这日月银行也是,从前闻所未闻,怎么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唔……”边潝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朝廷搞这一出,大约是为了疏通钱法。至于其中的详情,莫说是我,便是银行的冯公公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冯公公?”朴彝叙眉头微蹙,“哪个冯公公?”
“就是正阳门支行的支行长,冯金铨。”边潝解释道,“前些日子,我们特地拜访过他,当时便问了这个问题。可那位冯公公翻来覆去也就只说出个‘疏通钱法’来,再多便没有了。”
“正阳门支行的行长……是宦官?”朴彝叙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诧异。
“何止是正阳门的支行长。包括总行长在内的各级银行的行长都是宦官。”边潝伸出手,从朴彝叙手中拈过一张银票,转过来摊在朴彝叙面前,指着背面方小字,说道:“而且你看这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本票由隶属于司礼监之日月银行印造发行’。银行归司礼监管辖,那行长自然不会是外廷的人。”
朴彝叙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这不就是宝钞吗?不过是换了个名目而已。”
大明朝廷向来有赏赐贡使宝钞的惯例,每一位来京朝贡的使臣,在辞朝离京之前,都会得到皇帝御赐的宝钞,以示天恩浩荡。朴彝叙上一回来京师,便曾得过几张。可那些宝钞自正统年间便已大幅贬值,到如今更是一钱不值,除了铺开来糊墙,大约也没别的用处了。所以使臣们得了宝钞之后,也不会当成钱钞去用,而是会像领受了一件圣物那样,恭恭敬敬地供奉起来,以表敬重。
边潝沉吟着摇了摇头:“还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朴彝叙问。
“宝钞兑不了现,也换不到什么东西。但这些银票,却是足额兑现的。”边潝伸手指着银票背面“见票即兑”的四个字说:“票面上写多少,便能兑多少,一分一厘的折扣都不打。而且,这银票唯一的一手获得渠道,就是拿现银去银行兑换。即便是户部给官员发俸,也得先把太仓库里的现银拉到内承运库去,换成银票,才能发到官员手上。”
“发俸?”朴彝叙又是一愕。“你是说,朝廷已经开始拿这些银票给官员发俸了?”
“已经发了好几个月了。”边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而且不光是发俸。我听说,辽东那边都已经开始用这银票发军饷了。”
“在这种时候,用纸钞给前线发军饷,就不怕动摇军心吗?”这话一出,朴彝叙脸上的诧异立时转成了惊骇。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士们刀头舐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到了发饷的日子,上头却递下来一沓纸片。这种事,光是想想都觉得危险至极。
“你急什么……”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时候,边潝的反应比起朴彝叙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会儿他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用银票发饷之前,朝廷,或者说内廷就已经在辽东开设了专门用于兑现的支行,并且运去了充足的现银。就算那些领到银票的士卒一齐跑去挤兑,银行也兑得出来。再说,你们之前就是从辽东那边过来的,应该也没听过前线士卒因为军饷的事情闹出什么乱子来吧?”
“确实没听说过……”朴彝叙面色稍霁,眼神忽然一亮:“对了。那个辽东的支行是不是设在……海州?”
边潝呵呵笑道:“你这不是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