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的时候，途经海州和山海关，的确见过这银行的招牌。”朴彝叙摇摇头，解释道：“但当时只顾着赶路，便只当是那是卖银器的铺子，就像米行卖米，布行卖布一样。哪里能想到，这竟然是内廷开的票号……”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回到手中的银票上，“朝廷既然已经备足了现银，那直接发银便是了，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要换成银票呢？”
“这些日子我们几个也没少议论这件事。”边潝侧过头去，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副使崔应虚与书状官安璥，片刻之后，他才转回头来，缓缓说道：“私心揣测，朝廷这么做，应该是为了尽快让银票通行天下。”
“哦？”朴彝叙端起茶盏，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冯公公告诉我们，内廷开设银行、发行银票，是为了疏通天下钱法。”边潝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但子曰‘欲速则不达’。朝廷大约也明白，若是像洪武开国时推行宝钞那样，一纸诏书下去，强令天下禁行银钱、专用银票，恐怕会引发许多混乱，闹得民怨沸腾。所以直到目前，朝廷也没有下过那样的诏书。民间用银用钱，悉听尊便，就连兑换银票，也是全凭自愿，并不强迫。可这里头便有了一个难处——你想，兑换终究是多了一道手，若非必要，寻常百姓谁愿意费这个工夫？况且这些银票的面额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最近才发行一钱银票，也相当于一百个铜钱。”
边潝伸手指了指朴彝叙手中那张面额最小的银票，说道：“在京师里，寻常人家一顿饭，十几文铜钱便已足够了。若是零星交易，哪个小铺子经得住这么找零？所以若只靠百姓自发兑换而官府不加干预，就凭这大得用不出去的面额，这银票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通行天下。”
“所以照我们看来，朝廷是在这两难之间取了一个折中之法。只在官俸、军饷、赋税这几项公事上，强制流通银票。官员领俸，领的是银票；士兵发饷，发的也是银票；各府州县向朝廷起运正税也上缴银票。如此一来一回，银票自然便在市面上流通起来了。”
“官俸、军饷、赋税......”朴彝叙呷了一口茶，咂摸道：“就连征税都改了吗？”
“没错。”边潝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但目前还只是在顺天、保定、永平、河间、真定等府试行。方才说的官俸改票、军饷改票，也是在北直隶及辽东的部分地区试行，尚未通行天下。不过就京师这边的情形来看，这番试水还是很见成效的。无论是各家铺户还是一般百姓，都挺认这种银票。”
“看得出来。”朴彝叙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银票递还给边潝，不无讥讽地说道，“若是这银票还是像宝钞那样，千百折一，恐怕方才那个小吏，便没法笑得那么灿烂了。”
“......哈哈哈哈！”边潝怔了一下，仰头大笑起来。坐在两侧的权尽已、柳汝恒、崔应虚与安璥四人，都不禁弯起了嘴角，垂下头去偷偷莞尔。就连朴彝叙自己也绷不住脸，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来遮住了半张脸。有些莫名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来回荡漾，震得桌上灯火微微颤动。
边潝收起银票，抬起袖口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缓缓敛了心神。他重新端坐好，望向朴彝叙，语气渐渐郑重：“汝和。我记得方才在宴席上，你说你们途经平安道的时候，正好赶上贼兵南下。这个事，能不能仔细说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仔细说的，就是宴上讲的那点事，没有别的了。”朴彝叙见他说起正事，也跟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我们途经定州的时候，贼兵已然攻破了朔州，兵临龟州城下。镇守龟州的毛文龙毛将军，便向暂时驻在定州的李如柏李提督发送急报，请求援兵。当时，我们刚刚离开定州，正在赶往郭川的路上，李提督却专程派了一支差不多两百骑的马队追上来，一路护送我们。”
说到这里，朴彝叙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苦笑：“可这反倒让我们紧张了起来，生怕贼兵忽然越过防线，半路截杀我们。不过，一直到我们穿过义州，抵达镇江，也没有见到半个贼兵的身影，反倒是看见驻在镇江的水师溯流而上了。”
边潝等了片刻，主动追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朴彝叙不解地望着他。
“就是在那之后啊。”边潝说，“你们过了镇江之后，又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之后就传捷了啊！”朴彝叙怔了片刻，怅然失笑道：“过了镇江之后，我们便继续沿着贡道赶路。一路上，也没什么新的消息传来，所以我们便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又打出一个万历四十七年那样的惨败来。可过了三岔河，走到西宁堡的时候，却忽然听说天兵在龟州、朔州连战连捷，不但把侵入我国境内的上万贼兵全给撵了出去，还一下子擒斩了数千贼寇。当时听了这个消息，我们都很震惊……”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的副使权尽已和书状官柳汝恒，两人也齐齐地点头。朴彝叙转回头来，继续说道，“……简直不敢相信，李总兵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解了我国的燃眉之急。”
“这么说……”边潝微微眯起眼睛，凝神望着朴彝叙，“你们也不知道这一仗的详情？”
“我们又没上前线，哪里知道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朴彝叙耸耸肩，无奈道：“当初途经郭川的时候，要不是李总兵主动派人来护送，我们甚至都不一定会知道贼兵已经打到龟城下了。”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前线的战报流传出来了吗？”
“早就流传出来了，”边潝点点头说，“我还特地手抄了一份，准备在返程的时候带回国去。”
“呵呵……那你们倒是比我们清楚。直到现在，我们几个也没看过前线的捷报，知道的那点事儿，全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来的。”朴彝叙望着摇曳的烛火，突然觉得有些奇妙。明明是他们更接近战事，甚至是有惊无险地卷入其中，同死亡擦肩而过，可事到如今，反倒是远在京师的边潝他们率先看见了战报。
“那你要不要看看？”边潝问。
“战报在你身边吗？”朴彝叙反问道。
“不在。在我房里。”边潝说。
“那改天再说吧，也不急在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