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李尔瞻、郑仁弘等人在废王的授意下掀起废母廷请。当时,身为领议政的李元翼挺身而出,激烈反对,激怒了李珲,被罢官流配。直到两年之后,才在群臣的请求下被准许还乡。
在边潝离开汉阳出使大明之前,朝野之间就已经有了召回李元翼、尹昉等一干老臣的呼声。只是那个时候,国王刚刚被废,国内局势动荡不安,满朝文武自顾尚且不暇,谁也没有心思真的去推动此事。如今尘埃落定,监护使坐镇王京,朝局总算暂时安定了下来,李元翼的回朝,也算是应有之义。
边潝若有所思地望着朴彝叙:“他李梧里这么快就开始反击了?”
“没错!”朴彝叙重重地点了下头,神色有些凝重,“完平府院君甫一回朝,便纠集旧部,连上十数道弹章,弹劾李尔瞻、朴承宗以臣逼君,凌虐国母,并在当年北征建州时忘恩负义、主张回避。而且更热闹的是,郑仁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回到了汉阳……”
话音未落,一阵强风便毫无征兆地撞开了众人正对着的那扇窗户。窗扇猛地拍在窗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震响,将屋内众人都骇了一跳。猛烈的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灌入房间,桌上的灯烛接连被吹熄了好几盏,就连摆在朴彝叙和边潝中间那盏油灯也剧烈地摇晃起来,眼看就要熄灭。
朴彝叙心下一凛,连忙护住即将熄灭的火苗,转头对柳汝恒喊道:“快去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再看看其他几扇窗子有没有关严实!”
边潝也在这时侧过头去,吩咐安璥:“安书状,你去把那几盏灭了的灯重新点起来。”
柳汝恒快步走到那扇被狂风推开的窗户旁边,正要伸出手去握住窗扇的边缘。就在这时,墨黑的远天之上,一道耀眼的银亮折线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沉的黑幕,将整个院子都照得惨白。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便在头顶轰然炸响!
柳汝恒被骇然一震,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嘴里低声骂道:“鬼老天,光打雷不下雨,还弄得这么吓人……”
他一面骂着,一面伸手将窗扇拉回来,紧紧关上,又将插销仔仔细细地插好。安璥则从墙边掌起未熄的烛台,将那些被风吹灭的灯烛逐一点亮。随着一盏盏熄灭的灯重新燃起来,方才骤然暗下去的房间又渐渐地亮堂了起来。可窗外那阵妖风却像跗骨之疽一般,不断地推拉着门窗,摇撼着窗棂,发出一阵又一阵摩擦碰撞的响声。
边潝望着在风中微微颤动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朴彝叙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摇曳不定的灯火,缓缓叹道:“谁说不是呢。我们离京的时候,李元翼、郑仁弘、朴承宗,还有李尔瞻他们,简直在朝堂上打成了一团。今天你弹劾我阿附废王,明天我弹劾你忘恩负义。那阵仗,颇有当年大北、小北、骨北、肉北、清南、浊南乱斗一团的架势。”
说到这儿,朴彝叙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庆幸。自己被派来出使天朝,也算是暂时躲开了国内那场愈演愈烈的政潮风暴。否则,就以眼下这越来越不可收拾的架势,以他在朝中的位置,早晚要被卷进去。到时候,是沉是浮,可就由不得他自己说了算了。
“他们这么闹,那个袁监护就不管一管吗?”边潝收回目光,看着朴彝叙。
“管?哼......为什么要管,说不定人家就巴不得他们闹起来呢,这样他就稳坐钓鱼台了。”朴彝叙忽然压低声音,问边潝道:“思源,袁可立在我国大肆丈田扩军,这些举措,究竟是天朝朝廷定下的国策,还是他袁可立自己的主张?”
“这......”边潝怔了一下,缓缓摇头。“我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朴彝叙的语调莫名地往上抬了两度。“你们来京这么久,就没想着打听一下吗。”
“我们当然打听了,可是打听不到啊。”边潝面露难色:“据我所知,废黜国王、监护朝鲜的大事,都是在御前秘议的。在朝廷正式发兵,乃至在我国发生的事情反过来传回京师之前,外廷对这件事都是一无所知的。就连内阁里头,也只有参加了御前会议的方阁老和叶阁老两个人知道内情。至于丈田扩军这些细务,究竟是谁的主张,就更无从打听了。”
“既然方阁老和叶阁老知晓内情,那就直接问他们啊。”朴彝叙说道。
“我们问了啊。可这二位阁老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们只要稍稍探问一下个中的详情,他们便立刻顾左右而言他,打着哈哈晃过去了。我们总不能紧逼追问,强令他们说吧......”边潝奇怪地看着朴彝叙,敏锐地问道:“汝和,你为什么突然在意起这个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朴彝叙微微前倾身子,撑着两人之间的茶几,压着声音说:“如果这些事情是朝廷定下的国策,那自然没什么说的。但如果这是袁可立自己的主张,那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告他一状!”
边潝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说道:“你想弹劾袁可立!”
“你小声点儿!”朴彝叙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待确定屋子外头没有别人,才接着说道:“不是我想弹劾袁可立,而是朝中有人想让我弹劾袁可立。”
“谁?”边潝也有意地把声音压了下去。“谁叫你弹劾袁可立?”
“很多人。”朴彝叙说:“他在国内大搞清丈,弄得两班士大夫苦不堪言。而且他还准备强行收回那些无人耕种的荒田,将它们分给平民耕种。在我离京之前,有许多人私下找到我,叫我想办法在京师游说,就算一时不能取消监护,还政于世子,也要尽可能把袁可立搞下去,换一个监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