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教案......”朴彝叙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听过这个事情,可一时半会儿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正沉吟间,坐在最边上的书状官柳汝恒忽然插了一句:
“是不是那个西洋番僧在沈阳地面违禁传教,被监军御史抓了现行,最后押到市口就地正法的案子?”
“就是这个案子!”边潝赞许地冲柳汝恒点了一下头。
“哦——我想起来了。”朴彝叙也看了柳汝恒一眼,随即转向边潝,“我们途经辽阳的时候,确实听人说起过这个案子。但这个案子,跟沈阁老还有徐大宗伯又有什么关系呢?”
“徐大宗伯就是信这个教的。”边潝解释道,“那个被处斩的西洋番僧,也是他一力引荐到京师来,又设法送到沈阳去的。为了入那个教,他还专门给自己起了个洋名儿,叫什么……”
“保禄。”圣节副使崔应虚在旁边接话道。“保全利禄。”
“对对对,就是这个。”边潝一拍桌沿。
“徐大宗伯信这个教……”朴彝叙顺着边潝的话往下捋,思路渐渐清晰起来,“那沈阁老就是特别厌恶这个教?”
“没错!”边潝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朴彝叙,“我们打听到,沈阁老笃信佛法,家里常年供着佛堂,每日晨昏三炷香,几十年没断过。那些西洋番僧传的这个教,又特别排斥佛法,到处跟人讲什么‘易佛补儒’,也就是要用他们的西洋教法取代佛法,补全儒家。双方水火不容,很早便卯上了。”
“万历四十四年,这些西洋番僧在南京违禁传教,不但大肆诋毁佛法,还禁止入教的教民祭天、祭祖、拜孔子。那时,沈阁老正好在南京署任礼部尚书。事发之后,他一连上了好几道奏疏,痛斥这些番僧‘以夷变夏’‘蛊惑人心’,请旨将他们尽数驱逐。先皇帝难得的准了他的奏,将在华番僧全部驱逐。”
“可后来先帝驾崩,今上践祚,徐大宗伯上任礼部,转过头来便又把那些被驱逐的人给请了回来。再后来,就是沈阳教案了。”
“原来如此……”朴彝叙缓缓点头,若有所悟。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徐光启是发起“监护动议”的天朝名士,却从来不曾想过,这位大宗伯背后还有这么一番曲折的故事。他沉默了片刻,在脑中把边潝方才说的那些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才又继续问道:“既然发生了沈阳教案,那些西洋番僧,是不是又被驱逐了?”
“你这就是太想当然了。”边潝嘴巴一撇,“他们非但没有被二次驱逐,反而登堂入室了。沈阳教案发生之后,有三个西洋番僧被朝廷正式授予了官身。一个托姓邓的,在礼部做了员外郎。一个托姓汤的,在钦天监做了监副。他们的首领,一个托姓金的老头儿更是厉害,朝廷专门为他新设了一个叫耶录司的衙门,让他做了主官。”
“怎么会这样?”朴彝叙难以置信地望着边潝:“沈阳教案的案子不是坐实了吗?他们怎么反倒加官晋爵了?”
“沈阳教案是坐实了,可他们撇得快啊!”边潝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切东西的手势,“沈阳的案子发生之后没过多久,现在留下的这批西洋番僧就和前任首领率领的另一派番僧划清了界限。不但划清了界限,还主动向朝廷揭发了那派人‘图谋不轨’的种种劣迹。再加上徐大宗伯从中奔走回护,朝廷便只论了那些涉案番僧的死罪,没有株连到他们。”
“所以——”朴彝叙顺着他的话往下推导,“现在留在京师的这些人,都和教案无关?”
“有关没关,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反正在官面上,这桩事情算是揭过去了。”边潝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后来皇上还在宫里亲自接见了这些番僧。他们的官身,就是在那之后授予的。”
“皇上为什么要授官给他们?”朴彝叙还是不太理解。“即便他们通过出卖自己人撇清了嫌疑,也不至于一转眼就加官晋爵吧?”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当然不至于授官。”边潝正色道:“可他们还有本事啊。”
“什么本事?炼丹吗?”
“炼什么丹......人家上通天文,下知地理!”
“哈?”朴彝叙眉头一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没说笑。”边潝的表情非常认真,“这些西洋番僧,几乎都是精通算数、制图、音律、绘画、土木、天文历法的博学鸿儒。而且他们在儒家经典上的造诣,比起你我这样的读书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真的?”朴彝叙简直难以置信。
“最开始听说的时候,我们也跟你一样怀疑。可就在上个月,那个托姓汤的钦天监监副,主动到会同馆来投帖拜访我们。我们和他还有他带来的两个西洋人交谈了一番,发现他们确实名不虚传。”边潝幽幽地慨叹道:“无论是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还是远洋航行中的地理测绘,都是张口就来。更绝的是,他们还能熟练地引用圣人言语,与我们论起性理之学。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他们既然有这等本事,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故国做官,非要万里迢迢跑到天朝来折腾?”朴彝叙仍是将信将疑。
“这事我们也问了。”边潝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据他们自己说,他们之所以来大明,一是因为倾慕华夏,认为这里物阜民丰,礼乐昌明,就是他们经书里描绘的那种地上天国。二则是因为蒙受天主和上帝的感召,想来大明播撒福音。”
“天主……上帝……福音……他们这教到底信什么的?”
“我也闹不太清楚。”边潝两手一摊,“感觉就像是信苍天、信老天爷,然后硬生生地弄出了一套麻烦的规矩来。什么礼拜,什么洗礼,什么不能崇拜偶像,不能拜别的神,名堂多得很。不过,我也懒得深究,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干系。”
“好吧……”朴彝叙倒也没有深究下去的兴致,他一眨眼又将话头重新拽了回来:“所以你是想利用沈阁老和徐大宗伯在这方面的矛盾,借沈阁老之手,来个隔山打牛,让他替咱们攻击袁可立?”
“让沈阁老帮忙攻击袁可立……这种话还是太托大了。”边潝摇了摇头,“他这样的人物不是我们能请动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朴彝叙被他这一番绕来绕去的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的意思是,”边潝把着扶手,前倾身子,沉沉地望着朴彝叙:“想办法上门拜访沈阁老,旁敲侧击地把袁可立入朝之后的种种逆行逆状,不动声色地透露给他老人家。他若是觉得这些事可以用,自然会拿去用。他若是没这个心思,咱们再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