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紫禁城还沉浸在睡梦中,各处宫门的朱漆大门依然紧闭。然而在太常寺、鸿胪寺和司礼监的执事房中,灯火却已早早亮起。今天是泰昌元年八月十一日,当今皇帝万寿圣节的正日——这位在历史上本该昙花一现的“一月天子”,如今登基已逾一年。
卯时初刻,天色未明。皇帝朱常洛在自己的龙床上睁开了眼睛。他之所以起得这么早,完全是生物钟在作祟。对他来说,所谓的万寿圣节并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他心里认可的生日也并不是这一天。但国内国外、朝野上下都很重视泰昌改元之后的第一个万寿圣节,他也没有特别的理由非得传免,所以便任由内外两廷各自筹备。
卯时四刻,乾清宫大门缓缓开启。简单用过早膳的皇帝缓步出殿,早已备好的步辇停在乾清门丹陛之下。辇以木制,四周施以黄绢帷幔,顶覆黄毡,辇杆饰以金漆云龙纹,由十六名内轿夫抬举。皇帝登辇坐定,四名近侍太监分列左右扶辇。锦衣卫校尉在前喝道,司礼监随堂太监捧着香炉、金节等仪仗,浩浩荡荡向景运门而去。
奉先殿位于紫禁城内廷东路,与养心殿东西相望。一路上值殿太监纷纷跪伏道旁,不敢抬头。
少顷,步辇在奉先门外徐徐落下。奉先殿建于永乐十八年,乃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仿南京宫制复建,祭祀如太祖制。
皇帝下辇,在太监引导下步入奉先门。穿门而入,殿前丹陛宽阔,汉白玉栏杆精雕细琢。中门大开,殿内灯火通明。执事官已于昨日在后殿寝室神龛前上香行礼,恭奉列圣列后神位以次行至前殿,奉安于宝座。
此时殿内神案之上,明太祖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马氏的神位安奉正中,两旁依次为成祖,宪宗、孝宗、武宗;神宗、穆宗、世宗、睿宗。至于仁宗、宣宗、英宗等其余先帝,则迁祧于偏殿。
礼部侍郎李腾芳及太常寺卿林学曾早已候于殿侧,见驾到,立刻趋前引导。皇帝在殿前丹陛上略整衣冠,徐步而入,在神案前站定,按礼制向太祖香案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上香——”赞礼官高唱。
皇帝接过司香内侍递上的线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又有太监捧来酒爵,皇帝执爵献酒,酹于地上。
读祝官展开黄绫祝版,朗声诵读:“维泰昌元年,岁次辛酉,八月庚午朔,越十一日庚辰,孝子嗣皇帝常洛,敢昭告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孝慈贞化哲顺仁徽成天育圣至德高皇后……”
“……嗣皇帝以今月十一日,为万寿圣节,敬诣奉先殿,用申祭告。伏惟在天之灵,默加庇佑,俾寿而康,以康兆民。谨以牲醴庶品,用申虔告。尚飨。”
读祝声毕,赞礼官再唱:“叩首——”皇帝依制行四拜礼,殿内执事官均随叩首,一时之间,冠冕袍服窸窣作响,甚是肃穆。
万寿圣节的典仪大体分为内外两部。在内,皇帝先祭告奉先殿,次诣皇太后宫行礼以示孝道,末返乾清宫受皇室宗亲贺拜;在外则御殿受百官朝贺。由于皇帝的嫡母、生母皆已过世,皇帝又没有照先皇帝遗愿,奉皇贵妃郑氏为皇太后,所以“诣皇太后宫行礼”一节便省略了。
祭毕奉先殿,皇帝乘辇返回乾清宫。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乾清宫正殿明间内,皇室亲属已按序排列,等候皇帝归来。
皇帝步入殿内,略整衣冠,于正中宝座落座。
首先见礼的是皇帝的两个儿子。皇长子朱由校,率皇五子朱由检依次趋前,行四拜礼,口称:“兹遇父皇陛下圣诞之辰,谨率幼弟敬祝万岁寿!”
皇帝微笑端坐,颔首受礼:“好,起来吧。”
随后,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等尚未就藩的亲王、郡王依序入拜,向皇兄献上祝词。而福王朱常洵由于早已就藩洛阳,今日万寿圣节则按例如天下藩王一般,仅遣使进贺。
待众人见礼已毕,皇帝略作示意,王安立刻前趋一步,高声唱道:“起驾——”
皇帝起身,乾清宫正殿霎时肃静下来,紧接着中和韶乐奏响,御驾起行,向着奉天殿缓缓而去。
中和韶乐与丹陛大乐此起彼伏,在皇极殿的殿檐之间来回震荡。金钟铿然,玉磬清越,编钟与编磬的和鸣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回荡在整个皇极殿广场的上空。
在钟磐齐鸣的乐声中,皇帝一行从殿后来到了大殿的中央。皇帝步入皇极殿,在内侍的引导下走上须弥座。
皇帝落坐宝座,中和韶乐的奏乐声随即戛然而止。
百官身着朝服,已在晨光中静候多时。在他们身后的远处,仗马、驯象依次陈列于文楼、武楼之南;丹陛与丹墀之东西两侧,旌旗翻飞,甲胄生辉,金黄色的卤簿仪仗如林般排列来开。
这时,四名鸣鞭官从丹陛中道左右转出,挥动长鞭。静鞭三响,声振四方,偌大的广场霎时万籁俱寂。新任鸿胪寺卿余启元随即快步出班,向皇帝跪奏行礼。待“五拜叩头”毕,余启元奏请升殿,请皇帝接受百官朝贺。
“准奏。”皇帝的声音淡淡传来。
升座已毕,余启元高声唱道:“排班!”
随着这声令下,文武百官在鸿胪寺引班官的引导下,按文武两班分列,依次进入丹墀东西两侧的拜位当中。文东武西,各依品级,自公侯驸马伯以下,至文武百官及进士、各衙门佐贰官,各就各位,行伍整齐,朝服斑斓。
待百官立定,赞礼官再度高声唱道:“班齐。鞠躬——拜!”
四拜大礼应声而动。丹陛上的大乐就此奏响,编钟与编磬的沉雄声响又起,与鼓乐之声交织一处,回荡在皇极殿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端坐于宝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朝贺典礼。乐声在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愈发显得肃穆庄严。
礼毕,乐止。典仪官高唱:“进表——”
给事中二员应声出列,趋至同文案前,导引序班举案由东门入。两名鸿胪寺序班稳稳当当地抬着堆积如山的表案,穿过殿门,在殿中站定。这上面安放着的是昨日由内阁首辅方从哲率领百官在文华殿前拜进的贺表,黄绫裱褙,朱印赫然。
“众官皆跪!”待表案安置妥当,外赞官随即高唱。
内赞官再唱:“宣表目!”
皇帝寿辰,文武百官都要进表,但皇帝却不可能把所有贺表都听一遍。所以便由宣表目官,朗声诵读百官贺表题目,聊做进贺。但饶是如此,也还是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把这一流程走完。
宣表目毕,内赞官又唱道:“宣表!”
展表官立刻上前取来由内阁学士及九卿联合署名的唯一一道需要朗诵的表文,双手捧至案前。殿上殿下立时一片寂静,只有宣表官,内阁首辅方从哲清嗓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叩首——”
一瞬间,丹陛上下百官齐齐拜伏。方从哲身着朝服,疾步至丹陛正中,跪定,取出黄绫祝版,朗声宣读贺表:
“钦遇皇帝陛下圣诞之辰,谨率文武官僚敬祝万岁寿,恭惟皇帝陛下,圣由天纵,德协乾行。握赤符而御宇,继离照以当天。自临御以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蠲租之诏屡下,而海内望治;清问之诚时切,而朝野归心。盖以圣主膺期,实应千年之运;皇天眷命,永绥万姓之生。
伏以中秋令序,正值祥虹之旦;泰昌纪元,肇开景运之隆。八表同风,梯航毕集;九围仰德,葵藿齐倾。臣等叨列朝班,欣逢圣节。仰望天颜,不胜踊跃欢忭之至。伏愿皇图巩固,圣寿遐昌。如日之升,如月之恒,迈百王而垂统;配天其泽,配地其厚,绵亿载以无疆。
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