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千百双耳朵屏息聆听。皇帝端坐在宝座之上,望向殿外那一片伏地叩首的朝服人海。如果是在一年前,皇帝一定会因为这样的场面而心潮澎湃,但如今他却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致辞毕,外赞官再唱:“俯伏——兴——”
百官应声起身。
乐声又起,四拜礼毕,乐声再止。
赞礼官再唱:“跪——”
“万岁!”百官应声跪倒。拱手加额,齐声山呼。乐工、军校万余人随之齐声呼应,声如雷霆,响彻云霄。
“山呼!”
“万岁!”百官又是一声齐颂。
“再山呼!”
“万万岁!”第三声高呼在广场上空炸开,裹挟着成千上万人的胸腔共鸣,形成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声浪,从丹陛开始,逐级传递,层层放大,传到午门,传到端门,一路向外蔓延,似乎连承天门外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呼万岁之后,赞礼官高唱:“出笏——俯伏——兴——四拜!”
乐声再响起,百官依制行礼。待四拜礼毕,鸿胪寺卿快步趋前,跪奏道:“启奏圣上,朝贺礼毕!”
“赐宴。”皇帝端坐于宝座之上,目光自殿前丹墀上那片伏地的朝服人影之上淡淡掠过。
王安随即趋前一步,扬声唱道:“传制——赐宴!”
鸿胪寺卿余启元领命,转身向殿外高声传唱:“赐宴——”
传唱之声由近及远,层层传递,在皇极殿广场的上空回荡开来。文武百官闻声而起,衣冠窸窣,如潮水般缓缓退向殿外。然而这只是短暂的退让——赐宴并非就此散去,而是整个大朝仪式的延续。
殿外丹陛上,早已候命的光禄寺官员们闻声而动。
按照洪武、永乐年间定例,大宴仪式的陈设自有成规。今日万寿圣节,光禄寺事先已奉旨操办,准备已有旬月。是日一早,光禄寺卿林学曾便亲自督率属官,在皇极殿内外布置宴席。光禄寺官员在御座下方西侧设酒亭,东侧设膳亭,酒膳亭之东西又各设珍馐亭与醯醢亭,御座之东西则设御筵。殿内东西两侧,四品以上官员按品级设席;殿外丹墀中道之南,五品以下官员按品级序坐。教坊司在殿内设九奏乐歌,在殿外设大乐,立三舞杂队于殿下,只待宴飨开始便奏乐起舞。
百官依次入席,殿内殿外各按其位。
四品以上官员由东西门入殿,至殿内东西两侧的席位上落座。文东武西,各依品级,一切严格遵循朝仪。公侯驸马伯及文职四品以上官、学士、武职都指挥使以上者,升殿侍坐;五品以下官员于丹墀内序坐,文东武西。朝鲜、琉球、暹罗、大西洋等四夷朝贡使节,则另宴于阙左门,以示怀柔远人之意。皇极殿内外,品服交错,朝冠如云,一派升平气象。
待百官各就席位,余启元趋前跪奏:“奏请皇上进膳——”
光禄寺属官闻命,捧案至御案前,大乐应声而起。金钟锵然,玉磬铿然,编钟与编磬的和鸣交织在一处,在殿檐之间层层回荡。进花乐作,礼官用仪仗将各色花束进呈于御座之前。进花毕,乐止。光禄寺官开爵注酒,捧酒至御案前。
第一爵酒的典仪正式开始。
内赞官高唱:“进酒——”
殿外教坊司跪奏乐章,乐声低回婉转,名曰《上万寿之曲》。乐声中,内官捧爵至御案前,光禄寺卿林学曾亲自注酒,恭敬地送至皇帝面前。余启元大声赞道:“跪——”
殿内殿外,四品以上及五品以下百官齐齐跪下。
皇帝端起酒爵,浅浅一饮。余启元随即高唱:“俯伏——兴——四拜——”
众官俯伏起身,行四拜大礼。乐作,四拜毕,乐止。
第一爵酒毕,鸿胪寺官奏请乐舞。
教坊司跪奏《平定天下之舞》。但见殿外丹陛上,数十名舞者着甲胄服饰,持干戚而舞,动作雄浑有力,象征着太祖平定天下之武功。舞姿刚健,步伐齐整,衣袂迎风猎猎作响,引得殿上群臣纷纷注目。皇帝端坐于宝座之上,频频点头,但内心早已物我两忘,神游九天。
舞毕,乐止。
第二爵酒,教坊司又奏《仰天恩之曲》,乐舞随之而起,名曰《抚四夷之舞》。这一回舞者身着异域服饰,面戴面具,模拟四夷朝贡的场面,象征着万邦来朝、天下一统的盛世景象。
第三爵酒,教坊司奏《感地德之曲》,乐舞为《车书会同之舞》。
第四爵酒,乐奏《民乐生之曲》,舞曰《表正万邦之舞》。
第五爵酒,乐奏《感皇恩之曲》,舞曰《天命有德之舞》。
每一爵酒,皆伴随着不同的乐章与舞蹈,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教坊司的乐工们技艺娴熟,九奏乐歌繁而不乱;三舞杂队舞姿纷呈,刚柔相济。每进一爵,必有相应的馔品搭配,酒馔相随,绝无间断。
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爵依次进行,乐舞纷呈,百官跪饮如仪。九爵酒毕,已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
午初,余启元看向皇帝,见皇帝已然停箸,久久没有别的动作,便偷眼望向王安。
王安会意,凑到皇帝身边小声说了两句。皇帝微微颔首,王安转头示意,余启元遂再跪奏:“启奏万岁,宴毕——”
百官闻言,齐齐停箸。
王安随即扬声高唱:“礼毕!驾兴!”
中和韶乐最后一次奏响,鸣鞭官挥动长鞭,三声静鞭过后,皇帝起身,缓步退入后殿。百官在丹陛上跪伏行礼,恭送圣驾。
皇帝一行从后门离开大殿,文武百官便各自起身,准备离开紫禁城,回家享受难得的假期。而就在这时,居于武官队列上部的锦衣卫掌卫事骆思恭,却逆着涌动的人流,在一众高官的注视下,迈步朝皇帝离开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