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疾步跨过皇极殿后门的门槛，值门的几个宦官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按照常例，大宴既毕，百官便当循着来路有序退场，哪有逆着人流往后殿钻的道理？不过锦衣卫堂上官向来有面君直奏之权，莫说是穿行于此，便是夤夜叩阍也不足为奇。所以，那几个值门的宦官只是对视一眼，谁也没有上前阻拦。
骆思恭脚下生风，走得极快，不过片刻便追上了皇帝一行的队尾。他越过排在最末的几名小宦官，正待继续往前，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拦住了一个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的青衣宦官。
“你是司礼监的人吗？”骆思恭劈头便问。
“不……不是。”那宦官愣愣地看着骆思恭，讷讷地答道：“奴婢是乾清宫的。”
周围的宦官们纷纷扭过头来，目光里满是好奇，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皇帝一行却并未受到影响，簇拥在步辇周遭的近侍太监们也没有察觉到队尾的异状。
“那你认得我吗？”骆思恭又问。
“当然。”那宦官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来，“您是骆卫帅。天底下谁还不知道您的赫赫威名啊。”
“很好。”骆思恭抬起手，朝队伍前方指了指，“劳你去前头找王掌印，就说我有要事上报。请王掌印得空来一趟……”他顿了顿，略一思忖道，“……六科廊房。我之后会去那里等他。记住，不要惊动皇上。”
“什……”宦官的笑容一下子凝在了脸上，“……什么事啊？”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骆思恭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赶紧去吧。”
那宦官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惶然地朝周围的同僚望去，指望着有人能替他解围。可方才还满脸好奇的宦官们，此刻却都是一副“死道友莫死贫道”的样子。他们要么别过脸、垂下头，要么直接迈开脚步，跟着仍在前进的队伍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那宦官这下更怕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迟迟不肯迈步。
“去啊。”骆思恭皱起眉头，低声催促道：“就是让你传句话，这么畏畏缩缩的做什么？”
“可是……”那宦官苦着一张脸，就差直接哭出来了，“可是为什么要瞒着皇上啊？
“因为今天是万寿圣节！”骆思恭瞪起眼睛，威胁道，“别废话了，赶紧去！若是误了事，你担待不起。”
那宦官被这声低喝吓得浑身一抖，终于没了指望，只得硬着头皮往队伍前头走去。可他心里到底存了个计较，他没有按照骆思恭的吩咐径直去找王安，而是悄悄地绕到了几位司礼监太监身后，找到了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
那宦官凑到史辅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史辅明听罢，眉头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去。骆思恭不但没有显出丝毫心虚慌乱的神色，反而很是坦然地朝他点了点头。
史辅明目光微动，也冲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来，对那面色发白的宦官低声道：“你回去告诉骆卫帅，我会把他的话转告给王掌印。”
那宦官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领命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奔了回去。史辅明也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凑到了王安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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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来得很快。几乎是骆思恭前脚刚到六科廊房，王安后脚便带着几个随从赶了过来。
可到了六科廊房之后，王安却愣住了。这一排廊房足有七八间，每一间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的朱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他原以为门口会有锦衣校尉把守，可四下里一望，莫说校尉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万寿宴上从来没有内官的席面，即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的内廷显贵，也只能在宴上站着伺候，没有入席就座的道理。从卯时到现在，王安除了天不亮时胡乱扒拉的那顿早饭之外，便粒米未进。
饥肠辘辘的王安饿得有些烦躁，不禁皱起眉头，但还是耐着性子，沿着廊庑一间一间地缓步搜寻。走到第三间房门口时，王安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大红色身影。下一刻，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身着一品朝服的骆思恭从门内走出，端端正正地朝王安作了个揖：“王掌印。”
“骆卫帅。”王安当即还了一礼，直起身便问道，“到底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骆思恭站直身子，侧头朝王安身后望了一眼，接着指了指身旁敞开的房门：“咱们还是进来说吧。”
王安会意颔首，回头对那几个随从撂下一句“你们就在那里等着”，便跟着骆思恭进了那间房。
这是一间面阔三间、进深一间的直房，中间开门，两次间各开一窗。此刻正值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的高丽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方一方斑驳的光影。房间里的陈设简陋得有些寒酸，莫说桌子，连一张像样的案几都没有，只有几条长椅靠墙摆放着，显然只是供人临时歇脚用的。
进房之后，骆思恭先是站在门口，等王安从自己身旁走过，才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他走到王安面前，伸手朝那条正对着房门的长椅一比：“王掌印请坐吧。”
王安站在屋子中间，蹙着眉头望向骆思恭，并没有落座的意思：“卫帅，到底是什么事，非得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骆思恭略一沉默，缓声道：“司礼监之前让我们秘密调查的那个事情已经有结果了。”
“让锦衣卫秘密调查的事情……”王安一时竟想不起骆思恭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骆思恭径自在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说：“就是襄嫔和定嫔的身世啊。”
抬手摘下头上的七梁冠，搁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