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个事！”王安心下一震，眼中的迷雾顿时烟消云散。他快步走到骆思恭身边，撩袍坐下，同样放低了声音：“结果如何？”
“她们两个，很可能是……”骆思恭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用一种相对委婉的口吻说道，“……瘦马。”
“瘦马，什么瘦马......”王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而只过了片刻，他的脸色便骤然剧变，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勾栏里的瘦马？！”
“嗯。”骆思恭慢慢地点了下头。“想来应该是。”
“狗日的！这帮狗日的朝鲜人，竟然如此悖逆不敬！”这位一向以温和沉稳著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此刻竟罕见地爆了粗口。但只几个呼吸，王安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抬起眼盯着骆思恭：“卫帅，你确定吗？”
“暂时没法确定。”骆思恭摇了摇头，随即又补充一句，“但很可能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王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暂时没法确定是什么意思？”
骆思恭双手放在腿上，指节轻轻地敲击着膝盖：“我们派驻朝鲜的锦衣卫先是去了襄嫔和定嫔所谓的家乡，也就是京畿道水原府查访，却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采选过贡女。之后，他们又去了水原府境内几个朴姓氏族的聚落走访查问，折腾了好一阵子，也还是没有找到襄嫔和定嫔的家人。”
王安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她们的籍贯是虚构出来的……”
“没错。”骆思恭点点头，“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们的人便去了汉阳的春秋馆，也就是朝鲜人存放官档文书的地方。他们找到了去年朝鲜登极使入贡时的贡单原件，可是一看才发现……”他顿了顿，抬起眼睛望着王安：“那份贡单上，压根儿就没有贡女一项。”
“什么？”王安猛然抬头，目光如电，“贡单上也查不到这两个人？”
“是的。”骆思恭沉着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她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不至于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她们又不姓孙！”王安一下子焦躁起来，语速也变得越来越快。一想到皇帝身边居然有两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宫里安然无恙地待了将近一年，他的心里就一阵阵地后怕。
“不知道。”骆思恭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我们的人至今也没能查到她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会！”王安的声音又高了半分，“就算别人不知道，当时入贡的登极使总该知道吧？”
“您说得没错，我们的人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骆思恭说，“在发现贡单上的蹊跷之后，他们就想去找去年入贡的登极使当面询问。结果……却没有找到这个人。”
“哈？”王安目瞪口呆，如遭雷击，“难道那个登极使也是虚构出来的人物？”
“不是不是，还没那么邪乎。”骆思恭赶忙摆了摆手，“他们只是没能找到这个人而已。”
“那他怎么了？该不会是死了吧？”王安稍稍松了口气，但仍旧瞪着眼睛。
“倒是没死，但他确实不在汉阳，甚至不在朝鲜，您猜……”骆思恭忽然压低嗓门，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他这是去哪儿了？”
“哎呀，卫帅！”王安急得一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跟我卖关子，赶紧说吧！”
骆思恭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神色，正色说道：“这个人，您应该已经见过了。至少在纸上见过。”
“我见过他？在纸上见过……”王安沉吟片刻，脑海中灵光一闪，失声道，“你是说使臣？！”
“没错！”骆思恭重重地点了下头，“他又出使了。”
“是不是圣节使边潝？”王安连忙追问。
“不是边潝。”骆思恭说，“是朴彝叙。”
“那个进贺使？”王安脱口而出。
“就是他！”骆思恭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当我们的人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作为进贺使再度离开朝鲜了。一个人连续两年出使，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
王安眯起眼睛，又问：“那你们盘问过他了吗？”
“还没有。”骆思恭摇头解释道，“朝鲜那边的密报昨天晚上才刚刚送到，所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事情的。不过……”他略微一顿，语气中透出几分森然，“我已经派人贴身监视他了。如果皇上有令，锦衣卫随时可以把他抓起来。”
王安微微颔首，略觉放心，可眉头旋即又皱了起来：“既然你们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那为什么说那两个贡女是勾栏出身的瘦马？”
“因为汉阳城里闹了一场火灾。”骆思恭伸手将腰间那枚几乎垂到地上的玉佩捞了起来，搁在双膝之上。
“火灾？”王安的思绪飞速转动，很快就想了起来：“是不是那场烧死了一个锦衣卫，还有四个普通军官的火灾？”
“就是那场火灾。”骆思恭点点头。
王安谨慎质疑道：“光凭那场火灾是发生在青楼，就说贡女是瘦马，是不是太武断了些？”
“您说得没错。光凭这一点就下定论，确实有些武断。”骆思恭坦然承认，但紧接着便话锋一转，“可这场火灾实在是太蹊跷了，很难不让人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想。”
骆思恭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解释道：“首先，那场火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就起在袁监护进驻汉阳之后的第二天。其次，那座青楼的老鸨林金花，还有那个叫李景义的龟公，两个人全都葬身火海。事后，仵作验尸时却发现，他们身上有明显的刀伤，压根儿不是被烧死的——这分明就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再毁尸灭迹！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按下第三根手指，缓缓说道，“有逃出火场的妓女作证说，她们那座醉月楼里，确实曾有过一对姓朴的姐妹。虽然不叫朴媋、朴媝，但她们的年岁却与襄嫔、定嫔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