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王安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来了：“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真是好手段啊……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之前锦衣卫上报的时候，只说朝鲜那边发生了一场火灾。没提这些事儿吧？”
骆思恭神情自若地抛出早就打好的腹稿：“王掌印明鉴。当时之所以没提这些事，是因为火灾刚一发生，朝鲜那边立刻就上报了。林金花和李景义身上那些异样的伤情，都是后来仔细验尸时才发现的。而且在司礼监的密令传到汉阳之前，派驻朝鲜的人压根儿就没往贡女的事情上想过，只当这是一起寻常的刑事案件。虽说有个锦衣卫不幸卷入其中，但那也不过是无妄之灾。所以锦衣卫这边便觉得没有再继续上报、渎扰圣听的必要了。”
王安缓缓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即又问道：“那两个女人叫什么？”
“朴信、朴雅。”骆思恭答道。
“朴信、朴雅……”王安微微凝眸道，“她俩的底细可查到了？”
“勾栏里的瘦马，都是人牙子转卖进去的。”骆思恭摇头道：“那些侥幸逃出火场的妓女，也只知道醉月楼里曾有过这么一对姓朴的姐妹，旁的便一概不知了。我甚至觉得，这两个人名，多半也是人牙子把人卖进去之后，由那个叫林金花的老鸨另取的。”
“好吧……”王安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还有别的吗？”
骆思恭偏着脑袋想了想，末了还是摇头：“应该是没了。”
“现在有哪些人知道这件事？”王安又问。
“除了一线调查的那几个人之外，就只有你我知道。”骆思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安。
“朝鲜那边发来的调查报告在哪里？”
“我原本是想带过来的，可发回来的卷宗实在太多，实在揣不下，我也就只好搁在书房里了。”骆思恭伸出中指和拇指，比出一个表示厚度的手势。
“好。”王安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你先把那些东西收好。在我禀过皇上之前，一个字也不要向旁人透露。”
“我知道。”骆思恭重重地点了下头。
王安抬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王安的话音未落，眼前便猛地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向后栽了下去。
“您没事吧！”骆思恭眼疾手快，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扶住了王安的后背。
王安勉强稳住身形，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不碍事，不碍事。我就是有点饿了，回头吃点东西就好了。”
“您真没事儿吧？”骆思恭仍旧架着王安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的脸色。
“多谢卫帅好意，我真没事。”王安轻轻推开骆思恭的手，站稳了身子，反过来劝他道，“您也回去吧。万寿圣节，普天同庆，难得有个假期，您好好歇一歇。”
“我倒觉着，您才该好好歇一歇。”骆思恭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替王安拉开了房门。午后的阳光从廊庑外头泼进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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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回到乾清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正中，正缓慢地向西滑去。午后的热气被一阵不知从何处起的凉风搅散了少许，乾清宫重檐庑殿顶上那层黄琉璃瓦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整座宫院却安静得异乎寻常。偌大的月台上见不到往来穿梭的乐工舞女，廊檐下也只有两名值守的宦官垂手侍立。然而王安心里装着事，脚下走得又急，竟没有留意到这反常的寂静。
他沿左边阶梯拾级而上，刚踏上乾清门前的平台，正待迈过门槛，乾清宫总管史辅明却冷不丁地从右梢间里闪身出来，唤了一声：“王掌印！”
王安在门槛前收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
史辅明快步走上前来，先朝王安行了个礼，随即才道：“王掌印，皇上这会儿已经不在乾清宫了。”
王安一怔，下意识地扭头朝门洞后面的乾清宫院落望了一眼。这一望，他才猛地意识到，这座本该在万寿圣节热闹非凡的宫院，此刻竟比平日还要安静几分。
王安微微蹙起眉头，收回目光，望向史辅明：“皇上去哪儿了？”
“登山去了。”史辅明说。
“登山？”王安又是一愣。
“就是万岁山啊。”史辅明抬起手来，朝正北方指了指。
王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史辅明歪着头想了想：“小半个时辰之前吧。”
“走的玄武门？”王安问。
“那是自然。”史辅明像是看穿了王安的心思似的，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您若是想跟过去伺候，怕是还得绕一趟西华门。”
“我知道。”王安点了点头，转过身便要往阶下走。
“哎，您别急啊。”史辅明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王安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皇上有事要我做？”
“皇上知道您还没用饭，特意赏了您一桌席面。您吃过再去吧。”史辅明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转头望向自己的干儿子史方达：“去，叫他们把席面搬过来。”
“是。”史方达当即撩起前襟，小跑着穿过乾清门，朝通向养心殿的月华门奔去。
王安心里一暖，下意识地望向万岁山的方向，但很快，另一个念头便紧跟着浮了上来：“皇上怎么会特地赏席给我？”
“万寿宴散席之后，阖宫上下凡是随驾伺候的人，都得了酒食，就您一个人不在。”史辅明说，“所以皇上便让我吩咐尚膳监，单独给您留了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