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知道我去六科廊见骆卫帅了？”王安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当然。”史辅明偏过头，声音微微的有些发虚。
“哎！我不是叫你暂且别说的吗？”王安的声音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皇上不问，我自然可以不说。”史辅明苦笑歉然道，“可皇上问起来了，我又怎么敢隐瞒呢？”
“我不是叫你隐瞒……”王安叹气道，“可今天是万寿圣节啊。有什么事情，等过了今天再说，不好吗？”
史辅明垂下眼帘，“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实在是……”
“算了。”王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也缓和下来。“不欺君是好的，我也不是怪你。”
史辅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凑到王安身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程度，小心翼翼地问道：“王掌印，到底出了什么事？”
如果问这话的是别人，王安大概只会用一个冷眼把人吓回去，绝了对方的窥探之心。可史辅明是乾清宫的大总管，皇帝贴身的近侍，在一定程度上还要协助皇帝管理后宫杂务，所以略一思忖后，王安还是开了口：“别的我暂时不能多说。我这会儿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储秀宫出了点问题。”
“储秀宫？”史辅明面色微变，眉心那道悬针纹陡然深了几分。“可储秀宫出了问题，怎么会是锦衣卫来上报？”
“你再想想。”王安静静地看着他。
史辅明沉默片刻，猛地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小声道：“朝鲜？”
王安点了下头。
“定嫔和襄嫔的身份有问题？”史辅明反应极快。或者说，除了这个可能，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缘故能让锦衣卫找上司礼监了。
王安又点了点头。
史辅明的脸上顿时浮起了焦躁的神色，额角隐约沁出了一层细汗：“那要怎么办？”
“怎么办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王安说，“还是先禀了皇上再说吧。”
“可定嫔和襄嫔也跟着上山了呀！”史辅明猛地扭过头去，望向万岁山的方向，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乾清门彩绘的房梁和被门框裁剪过的天空。“万一她们……”
“别急。”王安镇定地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她们只是身份有疑，不是什么危险的人物。况且她们进宫已经快一年了，若是真有什么歹心，想要作恶，早就作了，不会等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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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山并不是一座天然存在的山，而是一座在数百年间持续垒造、层层堆高的人造土山。
万岁山始垒于金朝，金大定十九年，亦即西元1179年，金世宗完颜雍在辽代瑶屿行宫的基址上兴建太宁宫，开凿西华潭，也就是如今的北太液池，并将挖掘出来的泥土堆成了一座小丘。这便是万岁山最初的雏形。及至元朝建都北京，元世祖忽必烈在营建大都时，将皇宫的中心建筑延春阁建在土山之南，又将土山命名为“青山”，在山上山下遍植花木，充作皇家的后花园。
灭元之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将元大都降格为“北平”，并下令将元朝大内宫殿尽数拆毁，以求彻底铲除前朝的“王气”。永乐元年，靖难功成的成祖文皇帝朱棣改北平为“北京”，并在北京大规模营建城池、宫殿和园林。
依据“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的堪舆之说，紫禁城正北乃是玄武之位，玄武属水，水来土掩，当有山为镇。于是成祖便命人将挖掘紫禁城筒子河，与中南两海太液池所出之泥土，尽数堆积在元朝“青山”的旧址之上，垒成了五座连绵的山峰，又将元朝延春阁的基址牢牢地压在了山脚之下，这才有了如今的万岁山。
明初，朝廷在万岁山上堆储煤炭，以防元朝残部围困北京时城中燃料短缺，所以这山又有个不甚雅致的别名，唤作“煤山”。不过时过境迁，当年的煤堆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蓊蓊郁郁的果木。成祖之后，历代皇帝在万岁山下遍植果树，通称“百果园”或“北果园”，又在山东北隅修建寿皇殿等殿台，供皇帝登高、赏花、饮宴、射箭。岁岁重阳，年年万寿，皇帝都要登临万岁，凭高望远，以祈长生。
此刻，万岁山东麓的山道间，大明皇帝朱常洛正缓步徐行。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庄重厚实的龙袍，穿着一件素白色的直身，通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枚成色寻常的玉佩，远远望去就像一个雍容的书生。他的两个皇子，皇长子朱由校与皇五子朱由检，一左一右地跟在父亲身旁，脚步轻快而拘谨。
他们的身前身后，三个小公主像是出了笼的画眉鸟儿，一路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不管是从草丛里蹿出来的松鼠，还是开在道旁石缝里的野菊，甚至是一只在树梢上歪着脑袋打量她们的乌鸦，都能引来一阵议论和惊叹。
这也难怪，毕竟紫禁城里只有一个人是自由的。若是没有父亲带着，莫说她们，便是她们的母亲，也绝无可能跨出那道重重高墙，到万岁山上一赏这满山的秋色。
日头继续西斜，橘红色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山道上投下一道道斑驳陆离的光影。一阵清凉的秋风从山顶上吹拂下来，穿林而过，将公主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吹得零零碎碎。山道旁的果园里，石榴、柿子挂满了枝头，在斜阳的映照下，像是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笼。
嫔妃们三五成群地跟在后面，有人伸手去摘路边的野菊，有人仰头望着枝头的柿子低声说笑。然而不论她们在看什么、说什么，她们的目光总是隔不了多久便会飘向前方，飘向那个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男人身上。
她们在看皇帝，但皇帝却没有看她们。自从上了山，他的目光便一直在四下里巡睃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年轻的皇五子朱由检注意到了这一点，忍不住走上前去，仰起脸来，好奇地问道：“父皇，您这是在找什么吗？”
朱常洛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我在找一棵槐树。”
“槐树？”朱由检稚嫩的脸上浮起一抹疑惑。走在另一侧的皇长子朱由校也偏过头来，好奇地望向了父皇。
“嗯。”朱常洛点了点头。
“您找槐树做什么？”朱由检追问道。
“不做什么。”朱常洛低头看着朱由检，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道，“我就是莫名想起了一桩旧事。想找找看罢了。”
“什么旧事啊？”朱由检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最喜欢听故事。
“那件事……”朱常洛抬起手，拍了拍朱由检小脑袋，“暂时还没有发生。”
“不对吧。”聪明的朱由检一下子便勘破了父皇言辞之间的破绽，“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怎么能叫‘旧事’呢？”
“呵呵......”朱由检淡淡一笑，怅然摇头，“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