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王安的抬舆，沿着紫禁城的北护城河，一路向西行去。过了大高玄殿那三座并肩而立的琉璃牌坊，又穿过一座单拱的白石桥，便到了万岁山的西南入口北上西门。
由于皇帝御驾亲临，整座万岁山早已戒备森严。从正对着玄武门的北上门，到直通北安门的北中门，方圆数里之内，到处都是往来巡逻的侍卫上直军士兵和御马监的禁军。
抬舆还没落定，一个身着四兽斗牛服、腰悬銮带绣春刀的宦官便小跑了过来。
那宦官远远地望见王安胸口的那团坐蟒，立刻弓下挺直的腰杆，收起盘问的心思，脸上也习惯性地团起了一簇如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王老祖宗！”那宦官迎出北上西门，远远地朝王安作了个揖。
“韩敬。”王安也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你干爹呢？”
“干爹陪着皇爷上山去了。”韩敬直起腰，抬起手朝万岁山上遥遥一指。
王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此刻的万岁山，已经完全不是平日里那座沉静肃穆的深绿色山丘了。从山脚到山腰，五颜六色的旌旗与伞盖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明黄色的团龙旗与五色龙旗在秋风里猎猎翻飞，曲柄伞、方伞、孔雀扇夹杂其间，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彩河。远远望去，就像是有人将一整匹斑斓的锦缎从山顶上抖落下来，披在了山峦之上。
万岁山并不太高，最高峰也不过十来丈。顺着旌旗与伞盖的走势，王安很快便在半山腰的位置找到了一团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影。虽然看得不甚真切，但从周围扈从的密集程度来看，必是皇帝无疑。
他收回视线，对着韩敬抖开一双大袖，把两条胳膊平平地展了开来：“来，搜我的身吧。我要上山去了。”
“哎哟，”韩敬不但没有上前，反而侧移半步，让开了身位，“哪儿能搜您的身啊。您老径直去就是了。”
“规矩就是规矩，怎么能例外？”王安却把脸沉了下来，“赶紧！”
韩敬见他板起了面孔，不敢再推辞，连忙赔着笑恭维了一句：“老祖宗以身作则，真是让奴婢汗颜。”说罢，便走上前来，轻手轻脚地在王安身上摸了一遍。不过片刻工夫，他又退后一步，躬身道：“妥了，您老请吧。”
王安也不再多言，迈开步子便走了进去。
穿过北上西门，又转过万岁门，王安便来到了山前殿。山前殿是一座五开间的单檐歇山大殿，灰瓦红柱，丹陛三重，规制虽不算宏阔，却自有一番端穆气象。在永乐、洪熙、宣德三朝，这座大殿曾经一度充作皇帝宴请朝贺使节的场所，每逢万寿圣节或元旦大朝，四夷使臣便在此处向皇帝谢恩领宴。后来，宫禁渐严，嗣皇帝也不愿亲自出面接待外邦使节，山前殿便渐渐失去了往日的作用，一日一日地冷落下来，只做皇帝偶尔登山时临时歇脚的场所。
山前殿背后并没有直通山顶的道路。要想上山，只能走东西两侧专门辟出的磴道。按照往年的习惯，皇帝多半会从西麓上山，绕山一周，再从东麓下来，最后到位于万岁山东北角的寿皇殿落脚用膳。
王安站在山前殿的丹陛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出神片刻，默默地盘算了一下皇帝上山的时间，觉得皇帝一行此刻应该已经逛得差不多了，便转身向东走去，准备在东麓山道的出口处迎候圣驾。
事实证明，王安的判断完全正确。他刚走到东麓山道那个狭窄的隘口附近，便望见皇帝带来的那些莺莺燕燕正三五成群地从隘口上鱼贯而下。她们有的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路面，有的还在交头接耳，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登高远望、俯瞰紫禁的兴味之中。她们衣裙在树丛间忽隐忽现，像是绿荫深处开出了一片会移动的花。
王安的目光越过这群莺莺燕燕，朝更远的地方望去。皇帝和两个皇子，还有三个小公主，以及几个地位最尊崇的皇妃，早已穿过了前面那座山左裹门，正不紧不慢地朝寿皇殿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等她们的意思。
王安刚到不久，便有眼尖的妃嫔远远地看见了他。
这也难怪。此刻满山都是深深浅浅的绿，间或夹杂着几抹秋日的黄。王安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坐蟒袍，在层层的绿荫之间像是一朵沾血的妖花，甚是扎眼。
“王掌印？”第一个开腔招呼他的，是永寿宫下的一个美人。王安一时想不起她的全名，只依稀记得她大约姓文。
王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周围的莺莺燕燕便纷纷顺着文美人的声音转过头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地位尊崇的内相。饶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王安，被这几十道目光同时一罩，竟也有些经受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过他很快便稳住心神，端端正正地朝众人鞠了一躬。
永寿宫的主位娘娘慎嫔米梦裳，本来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听见文婧的呼声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眯起眼睛望见了王安。
日常在西厂办事、为皇帝分忧的米梦裳向来活泼爽利，这会儿更是毫无拘束。只见她从文婧的身边跻身出来，大大方方地走到王安身前，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开口说道：“王掌印还真是姗姗来迟啊。我们都从山上下来了，您才过来。”
“忽然有些事情耽搁了。”王安笑着又是一拜。
“今天可是万寿圣节，应该不会有比伺候皇上更紧要的事情吧。”米梦裳今日没有穿平日办差时常着的飞鱼服，而是像寻常妃嫔一样穿着一身月白底子绣淡青色缠枝莲纹的褙子，褙子底下是一条浅碧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疏疏落落地绣着几朵兰花，淡雅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王安何等人，只一听便知道米梦裳这是在套他的话。他既不接她的招，也不拿身份去压她，只是淡淡地笑道：“娘娘说得是，奴婢这就去找皇上请罪。”
即便这句话里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米梦裳还是敏锐地从里头捉住了唯一一个关键的字眼。“请罪？”她歪过头，黛眉微微一挑，“这么说，您不是奉命出去办差的？”
王安心下一跳，但脸上却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娘娘，难得空闲，您还是少操点儿心吧。别什么事儿都想打听。”
米梦裳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王安这般藏着掖着，反倒被勾起了兴致。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王安，笑吟吟地说道：“王掌印，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奉命在西厂办差，干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差事。若不打听，又要怎么转告皇上呢？”
“不劳娘娘转告，奴婢待会儿自己去告诉皇上。”王安侧身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您还是赶紧跟上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米梦裳黛眉微蹙，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办的这差事，有必要连西厂也瞒着吗？”
“有没有必要，皇上自有圣断。”王安见她把话问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再跟她绕弯子了，“娘娘若是实在好奇，不妨亲自去问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