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梦裳长袖一甩，转身离开，只撂下一句：“我会的。”
此时，永寿宫的姐妹们已经全部从那个隘口上下来了，正三五成群地站在不远处宽阔的山道旁，静静地等着米梦裳回来。和米梦裳不同，她们只是寻常的侍妾，莫说像现在这样与王安你来我往地交谈，就是王安多看她们几眼，她们也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这位手眼通天的内相。
所以当米梦裳回到她们中间时，她们也很默契地没有问起她和王安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环绕在米梦裳身边，说说笑笑地朝寿皇殿的方向去了。
泰昌皇帝的妃嫔不算多，但也不能算少，像今日这样全部带出来，还是颇有规模的。永寿宫的人叽叽喳喳地离开之后，王安又站在原地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各宫的妃嫔们才差不多全部走下了那个隘口。
忽然间，王安的视线捕捉到了两个怯生生的倩影。
那是襄嫔朴媋和定嫔朴媝。
姐姐朴媋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对襟褙子，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素白的兔毛滚边，底下是一条藕荷色的百褶裙。妹妹朴媝的装束与姐姐几乎一般无二，只是褙子的颜色换成了浅鹅黄。两人的发髻都梳得十分简单，只用几枚素银簪子绾住，连朵绢花都没有簪。远远望去，两个人站在一处，身量相同，眉眼相似，就像是一对重影立在那里，不仔细分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她们进宫之后。头一次离开那座宛如深井般的储秀宫。一路上的青山绿树、满枝的红柿石榴，还有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太液池水，都让她们感到新奇与欢喜。
但是来自番邦，出身低微的她们，向来自觉低人一等，从不敢像其他妃嫔那样肆意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出宫之后也只是安静地走在人群的后头，偶尔交换一个浅浅的眼神，用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上一两句。她们甚至不敢走得太靠前，哪怕她们的位份并不低。
王安看见了她们，她们也看见了王安。两姐妹对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印象素来不错。每次见面，王安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温声细气，从不摆什么大珰的架子。偶尔有一些小小的要求，王安也总是尽力替她们办妥。在她们的印象里，王安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爷子，完全不像她们想象中的权臣那样霸道跋扈。
于是她们下意识地朝王安笑了笑，并像往常那样微微欠身，然而这一次，王安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颔首，反而沉下了脸，眼神冰冷的像是在看仇人。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与惶然。她们不敢多做停留，匆忙低下头去，加快脚步汇入了前方的人流。
王安的目光紧紧地黏在她们的背影上，眉头越皱越紧，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的思绪牵扯回来。
“干爹！”
王安循声望去，只见司礼监提督太监曹化淳正站在那个隘口旁边的小土坡上，高高地朝他挥着手。
王安心里正烦躁着，没搭他的腔，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待到最后几个位份低微的才人、选侍也从那个隘口上下来，曹化淳才领着一干在队伍末尾殿后的师弟快步下山。他们一路小跑着来到王安面前，撩开前襟就要给王安磕头，却被王安伸手拦住了：“正伺候皇上呢，跟我见什么礼！”
“皇上在前头，儿子们也不算在跟前伺候，顶多算是随护保驾罢了。”曹化淳笑嘻嘻地说道，“再说了，儿子跪爹天经地义。儿子们已经三天没见到干爹了，怎么能不把礼数全了？”说着，他身子一矮，又要往下跪。
“好了！”王安索性伸出手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板着脸道：“我承了你们的礼了，赶紧都给我起来。”
曹化淳跪不下去了，只得带着一干师弟朝王安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王安越过曹化淳，迈步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问道：“今天没出什么岔子吧？”
“倒是没出什么岔子。”曹化淳连忙跟上去，苦笑道，“就是人实在太多了，有点不好伺候。”
王安抬头望去，前方的山道上，成群结队的嫔妃们绵延了足有数十步之远，衣裙窸窣，环佩叮当，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溪流沿着山道缓缓流淌。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皇上这是把整个后宫都带出来了？”
“是啊。”曹化淳叹了口气，“整个后宫都出来了，就连那些才人、选侍都跟着来了。”
“伺候她们的人没有跟来？”王安收回视线。
“只有嫔位以上的娘娘和皇子、公主们带了贴身的伴当，其余娘娘的随从都没让跟着来。不然的话，这万岁山上怕是要人山人海了。”曹化淳紧赶了两步，凑到王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干爹，您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王安不着痕迹地朝身后瞥了一眼，见其他人都远远地吊在后面，才低声说道：“储秀宫的事有结果了。”
“储秀宫......”曹化淳反应得很快，毕竟当时就是他去找骆思恭安排这个差事的。“......您是说贡女的底细？”
“嗯。”王安点了下头。
“情况如何？”曹化淳问。
“一两句话扯不清楚，之后再说吧......”王安轻叹一声，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开始落山了，现在就派人去把北安门锁了！”
“您就放心吧。”曹化淳笑了笑，“皇上刚出宫那会儿，韩掌印就已经派人把北安门锁了。”
王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他还真是想得周到......好了，我去前头伺候皇上了，你们还是继续在这后面盯着，千万别出岔子。”
“是。”曹化淳立刻停下脚步，朝王安躬身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