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下山的那个隘口，道路便豁然开阔起来。原本被两侧岩壁和杂树挤得瘦瘦窄窄的小径，像是忽然松开了束腰的带子，一下子铺展成了一条足可供五六人并肩行走的宽路。
王安脚下生风，一路疾行，与那些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莺莺燕燕擦肩而过。偶尔有妃嫔认出了他，远远地唤一声“王掌印”，王安便会立刻收住脚步，转过身去，端端正正地作个揖，笑着应承两句，然后再匆匆地继续往前赶。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待他赶到万岁山围院的东侧入口山左门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山左门是一座三开间的随墙门，规制不算宏阔，却是从东麓进入万岁山围院的唯一入口。此刻，原本应该紧闭的三座门洞尽数大敞。门洞内外，宛如长龙般望不到头的膳车正一辆接一辆地鱼贯而入。
王安的眉头倏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照内外区隔的宫禁铁例，外厨送膳，只能把膳食送到皇帝所在院落的门口，然后再由院内当值的近侍转呈进去。哪有像现在这样，大开山门，把一群连姓名都叫不上来的杂役直接迎进来的道理？
王安沉下脸来，加快脚步朝山左门走去。沿途的宦官远远望见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纷纷侧身避让。那些正推着车子往门洞里涌的杂役们见了他，也慌忙收住脚步，七手八脚地把车子往两旁拽，硬是在人潮中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
“谁是管事的！”王安大步走到山左门的檐下，一脚踏上门槛，气冲冲地大喝道。
“老……老祖宗……”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旁边传了出来。紧接着，一个五短身材，面皮白净的五品宦官便弓着腰走到了王安身前。“奴婢……奴婢就是管事的。”
“你是哪个衙门的？”王安冷着脸，目光像两把锥子似的钉在他的脸上。
“御马监……”那宦官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声音越来越低，“奴婢是御马监的。”
“御马监……”王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韩本用的干儿子吧？”
“还……还不是。”那宦官结结巴巴地答道。
“哼。幸好不是！要不然我真得去数落他一顿！”王安冷哼一声，霍地抬起手来，朝门外一拦，“后面的都别进来了，在外边儿等着！”
推车的队伍就像被打了七寸的长蛇一样猛地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不敢再往里走，前面已经进去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惶惶然地望着这边的动静。
“你！”王安喝罢，随手点了一个小黄门，紧接着又朝曹化淳一行的方向一指，喝道：“去那边，把曹化淳给我叫来。”
“是！”那小黄门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瞥了那五品宦官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他不知道老祖宗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但他很清楚，这位御马监的老爷，肯定是大难临头了。
那宦官终于绷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一张汗涔涔的脸，带着哭腔问道：“老祖宗，奴……奴婢是哪里做得不对吗？”
他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王安直接炸了。
“你还有脸问！”王安霍地转过身来，指着那宦官的鼻子厉声呵斥道。“皇上在哪里，哪里就是禁宫！亏你还在御马监当差，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那宦官被吼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一番，可王安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些人你查过吗，知道他们的底细吗？”王安抬起手，指着门洞内外那些呆若木鸡的杂役吼道，“万一有人怀着歹心混在里头怎么办？万一餐车里藏了刀兵暗器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想过没有！啊？！”
那宦官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不住地叩头。
正咆哮着，曹化淳带着几个随从小跑了过来，喘着气问道：“干爹，怎么了？”
“他不懂规矩，你们也不懂规矩吗？”王安怀着戾气转过头来，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斥：“皇上、皇子、公主，还有阖宫上下的娘娘都在里面，怎么能随随便便放外人进来！你刚才还跟我说没出岔子——”他猛地一顿，声音又拔高了半分，“这叫没出岔子？”
“干爹，我……”曹化淳颇为幽怨地看了地上那宦官一眼。
内廷的防务调度，本来就不归司礼监本部管辖，万岁山上的门户守卫、出入盘查，也都是御马监的差事。再说，皇上今天登万岁山本就是临时起兴，事前根本没什么周密的筹备，各衙门都是事到临头才慌慌张张地动起来，哪能面面俱到？
可这会儿王安一脸火气，显然是动了真怒，他不敢辩解，只能硬着头皮把错认下来：“儿子知道错了。这就叫人把进去的那些人全部撵出来！”
“哼！”王安也不说到底要如何处置那个瑟瑟发抖的御马监宦官，只冷哼一声，把袖一甩，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
寿皇殿前，是一片百果园。
百果园里，桃、李、杏、枣、山楂、柿子、石榴，各色果木参差错落，蓊蓊郁郁地铺满了整片台地。日近黄昏，西斜的残阳从远天上洒下一层薄薄的橙光，将果园罩在一种暖融融、懒洋洋的色调里。晚风穿过果林，带起一阵成熟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秋草的枯涩，在暮色里缓缓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