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莺莺燕燕们三五成群地散在果园里，叽叽喳喳地享受着日落前最后一段闲适的秋光。关系好的妃嫔们凑在一起，三三两两地挽着胳膊，在果树间慢慢地踱着步子，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着悄悄话，说到有趣处便一起掩着嘴咯咯地轻笑起来。
几个年轻活泼的才人、选侍伸长了胳膊去够树梢上半熟不熟的果子，一个人够不着，便招呼姐妹过来帮忙。刚要摘到，树丛里却冷不丁地飞出一只灰扑扑的虫子，正扑在姑娘的手背上，吓得她尖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惹得周围的姐妹们又是笑又是叫，乱成了一团。
当然，在这一团和气之外，也免不了有人把嘴巴贴到姐妹的耳边，拿眼角余光瞟着远处的某人，小声地嘀咕起来。
朴氏姐妹还是一如既往地孤立在人群的边缘，她们肩并着肩，像是两朵并蒂开在树荫下的不起眼的小花。
她们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回头，便看见了迎面奔来的王安。
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王安既不可能把她们扣下来盘问，也不可能让手下人把她们带走，便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冷冷地睨她们一眼。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如果说先前在山道出口处的那次相遇，她们还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王安的态度有些异样，那么这一次，她们终于可以确定，王安的敌意，并不是冲着别人，而正是冲着她们来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两姐妹想不通，也不敢去问，只能无声地靠在一起，怯怯地用彼此都能读懂的眼神默默地安抚对方。
果园北方，靠近寿皇门的地方，有两排并立的游廊。游廊的柱子与飞檐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几片泛黄的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动。
一身便装的皇帝坐在廊下，有些感慨地望着眼前的喧闹景象。他曾不止一次地翻阅妃嫔的花名册，知道自己的女人不算少，可真的把她们全拉出来、聚在一处，他才赫然发现，后宫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皇帝的目光在妃嫔们中间不紧不慢地逡巡着，像做游戏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回忆着她们的姓名。只可惜，除了那些位分较高的，和那几个他平日格外偏爱的，他便只能勉强想起寥寥几个人的姓名了。
皇帝的身旁，闹了大半天的皇子、公主们已经有些玩不动了。他们要么静静地坐在父皇的身边，要么就被母亲抱在怀里，一下接一下地打着哈欠。
所有人里头，唯有皇长子朱由校最不自在。今天这满山满谷都是父亲的女人，可里头却没有一个是他的母亲。况且他已经长大了，要成婚了，已经能够深刻地感知到男女之间的那道界限了。他再也不能像弟弟朱由检那样，以一个天真的孩童的视角去应对，乃至去直视这些环绕在父亲身边的女人了。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坐立不安地跟在父亲身边，垂着眼睛，暗自祈求今天能早些结束。
王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他刚穿过果园走到游廊附近，贴身跟随皇帝的御马监掌印太监韩本用便注意到了他。紧接着，几个侍立在廊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也纷纷转过头来，默默地朝王安颔首致意。
王安也收敛了心神，朝他们点头一笑。在靠近韩本用的时候，王安多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便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了。
这时，正百无聊赖地环顾着满园春色的皇帝，也看见了正朝自己走来的王安。他转过头去，嘴角微微一弯，浮起一抹笑意。
王安心下一凛，连忙小跑几步来到皇帝面前，撩开前襟便要跪下叩拜，却被站起身来的皇帝伸手拦住了：“行了，今天就不讲究了。跟朕进去吧。”
“谢主子。”王安还是端端正正地作了个长揖，才直起身来。
“走了走了，都别在那儿偷桃摘果儿了！”康妃李竺兰牵起女儿朱徽媞的手，摆出一副大妇的姿态，拿腔拿调地朝那些还流连在果园里的妃嫔们吆喝了一声。
她这一嗓子亮出来，原本充塞着莺声燕语的百果园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分散在果树间、游廊边的妃嫔们纷纷回过头来，三三两两地朝着铺石的主路汇聚过去。
不过，大多数妃嫔虽然面上照做了，心里却并不服她。有人背着李竺兰的方向，悄悄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有人把嘴凑到相好姐妹的耳边，用气声说道：“瞧把她能的，真把自己当皇后了。”
“咱们也走吧。”懿妃傅雪茜跟着站起身，朝两个女儿伸出手，却只有大女儿朱徽妍乖乖地把小手递到了她的掌心里。
傅雪茜侧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她的小女儿朱徽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着脑袋沉沉地睡了过去。小姑娘的身子软软地靠在廊柱上，两只小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嘴角还挂着一缕晶莹的口水。
“婧儿，婧儿。”傅雪茜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朱徽婧的肩膀。
“别喊了，让她睡吧。”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傅雪茜抬起头，看见皇帝已经走到了跟前。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朱徽婧抱了起来，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朱徽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看见抱起自己的人是父亲，便又安心地合上了眼，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伸出去，揽住了父亲的脖子，舒服地蹭了蹭。
“嗯......”傅雪茜怔了一瞬，眼里忽然漾开一抹柔软的、温润的光。
朱徽妍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暗暗地埋怨自己——怎么刚才没跟着一起睡过去呢？
有人比她坦率得多。
“我也要抱抱！”康妃李竺兰的女儿朱徽媞一见父皇抱起了姐姐朱徽婧，立刻松开母亲的手，啪嗒啪嗒跑到皇帝的面前，高高地伸出两只胳膊，理直气壮地要求同等对待。“爹爹——我也要抱抱！”
朱常洛低头看着这个骄纵得理直气壮的小女儿，有些哭笑不得。他正值壮年，一手抱一个本不算什么难事。可眼下有三个公主，他若是同时抱起了两个，就必定会有一个被明显冷落。
他略一沉吟，看了李竺兰一眼，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叫你娘抱去，也省得她精力过剩，在这儿吆五喝六地招呼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