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三年,户科右给事中梁有年暂署刑科印务。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刑科右给事中刘道隆、给事中朱一桂候命日久,屡催不下,刑科无人,连锦衣卫的驾帖都签不出来。
万历三十七年。刘道隆实在受不了,上疏请辞,辞书仍不报。于是,刘道隆便和孙善继、顾天峻、李腾芳、王元翰等人便不等皇帝批示,直接离开了。
皇帝得知之后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上曰:人臣进退,自当候旨。这被论各官,不遵君上,纷纷径去,是何法纪?孙善继擅自狂肆,于文华门进本首先倡率,著革职为民。刘道隆、顾天峻、李腾芳、王元翰相继效尤,姑从宽降三级用。陈治则久离职守,也降三级用。余的少待简发。
皇帝的旨意是降级使用,但这些人走了就没回来,皇帝也没有派人去追。最后的结果,就是刘道隆辞官不做,回乡养老。直到泰昌改元,老成人悉起田间,刘道隆才起补户部主事,后升户部员外郎提举贡商事。
出于对前辈的敬重,毕自严在面对刘道隆时,从来也不端上官的架子。每逢刘道隆来议事,毕自严都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也就是说。”毕自严放下手里的清单,望向身侧的刘道隆:“你们这几天谈下来,就只敲定了六千三百七十七两的商货货值?”
“没错。”刘道隆颇有些骄傲地点了点头:“按照这个兑价,饷部这边可以起运九千一百一十石的米粮,或是六十三万七千七百斤的毛铁。毕侍郎,您这回打算运粮,还是打算运铁啊?”
“还是运粮吧,”毕自严说,“饷部这边正好也计划运一批粮出去,正好一并安排了。”
“好。”刘道隆点头应下,“我回去就跟洋商那边打招呼。”
毕自严随即补充:“饷部这边,今天就能调集空船到码头候着,你那边也尽快催着洋船卸货。”
刘道隆先应了声“成”,随后沉吟道:“毕侍郎。这样上上下下、装装卸卸会不会太烦琐了?还白白浪费人力。何不直接征用那些洋人的船,让他们把货物运到辽东去?”
“不行,”毕自严摇头,“要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恐怕会有很多麻烦。”
“麻烦?”刘道隆不解,“不过是借船运货,能有什么麻烦?”
“运费怎么算?途中损耗谁来担?还有和辽东方面的沟通。这些都是问题。”毕自严随口列举了几项。
刘道隆却不以为意:“这个好解决啊?派咱们的人押船随行,账目、交割都由咱们的人盯着,其余照旧。这样一来,就只是少了上下装卸的过程,不会有什么麻烦。”
毕自严仍摇头:“那些洋商财大气粗,就算是收买押船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
“收买了又能怎样?”刘道隆还是不以为意,“户部有总账,饷部有分账,辽东有收账,三边一对账,他们就是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啊。”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细枝末节。”毕自严正了正身子,稍微严肃了些,“最关键的是,我一点儿也不信任这些西洋夷人。”
“他们确实锱铢必较,但总的来说还是挺恭顺的啊。”刘道隆困惑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毕自严沉声道,“当年,倭酋平秀吉假道射天,入寇朝鲜,就有西洋夷人私献沿海舆图,妄图牟利。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我还是不觉得他们的本性会有什么改变。若是让他们在肘腋近海自由航行,必定贻患无穷。”
刘道隆见他态度坚决,便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毕侍郎觉得不妥,当我没说便是。”
“我不是说这些洋夷都不好,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毕自严缓了语气,“若真要加快运输,你那边尽早把交割事宜谈妥,比什么都强。”
“这事儿偏就急不得。”刘道隆微微前倾身子。
“为什么?”
“就是得拖着他们,才能把价钱抬上去啊。”刘道隆笑道,“据我所知,这些西洋商人一旦把咱们中国的货倒回本国,利润能翻十几倍。我要是按货品的一般市价跟他们谈大宗商品的价格,那不是白白便宜他们了吗。反正饷部这边又不急着要粮,就拖着他们呗。”
“你说的倒也在理。”毕自严叹了口气:“但这才几万石粮食,不到二百万斤毛铁就谈了快两个月还没能谈完,日后要是扩大贸易量,那该怎么办啊?”
“这个您不必担心,”刘道隆胸有成竹。“我已经想到法子了。”
“什么法子?”
“货未至而先定价。我算过了,如果按照目前的进度继续往下谈,那么谈到最后,我们也只会用掉总价不到三万两的货。剩下的部分就继续谈,等他们下一次拉货过来,我们就只需要把他们的货验了,就可以大规模的交割了。”
“这法子是好,”毕自严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可您这么搞,就不怕他们嫌亏,干脆放弃交易?价值五万多两的粮、铁,被不到三万两的货换走,这怎么想也不是一笔好生意吧?”
“嗨呀。”刘道隆笑着摇头,“我刚才说了啊,这些西洋商人一旦把我们中国的货倒回本国,能得到十几倍的利润。就是不倒回本国,倒去日本或者南洋诸国,那也有数倍的利润。就算是三万两的货,到了他们的手里也能变成十万甚至几十万。他们大赚特赚,怎么会不来。而且我还觉得我的出价低了呢。”
“低了?”毕自严有些诧异,“三万对五万,这可是有近一倍的价差了啊。”
“哼哼。”刘道隆轻哼道:“您是不知道,一个国内卖价几十文的普通瓷器,在月港能以几钱银子的高价卖给那些西洋人。那至少是三四倍的价差。我不过赚他们一倍,算得上仁至义尽了。他们还想让我降低报价,那就拖着呗。”
“好吧,好吧。”毕自严笑着点了点头:“您别把事情搞砸了就行,朝廷还指着他们送更多的粮食过来减轻各地的供饷压力呢。”
“您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刘道隆站起身,理了理官袍下摆:“如果毕侍郎没有别的吩咐,我也就回去让那些西洋商人准备卸货了。”
毕自严也跟着起身,挽留道:“别急着走,看这天色也快到吃饭的时候了,留在这里用了午饭再回也不迟。”
“别了,来来回回挺远的。我还想回去睡个午觉呢,”刘道隆我行我素,直接迈开了步子:“就不在您这儿蹭饭了。”
毕自严跟上去送他,又叮嘱一句:“那您明天记得早点儿来啊。”
“知道了,忘不了的。”刘道隆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不就是几个内官嘛,犯得着搞得这么郑重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