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沉毅,肤色微黑,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一双眼睛平视前方,目光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他周围,簇拥着数十名顶盔贯甲、眼神锐利的亲兵家丁。他们手持长矛、腰佩弓刀,沉默地将李如柏护卫在中心,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再后面,是更多的骑兵和步兵队列。
“来了,来了!李总镇来了!”不等李如柏的队伍完全走近,一直在一线亲自督管的严书办,立刻向身边待命的朝鲜小吏和低级军官们下达了指令:“你们赶紧回去招呼整队!快快快!跑起来!”
“唉!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昨天教你们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军官们得到命令,立刻挺直腰板,对着自己手下的士兵高呼低喝,示意他们做好准备。“总镇老爷马上就要到了!谁要是出了岔子,回头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赶紧打直腰杆,把脑袋低下去!”那些专管难民的书吏听到严书办招呼,也纷纷从阴凉坝里跳出来,小跑着来到自己负责的片区,声色俱厉呵斥敦促:“总镇过来的时候,跟着当兵的喊!他们喊什么,你们就喊什么!听见了没有!”
一阵短暂的骚动之后,沿官道两侧蔓延开的绵长的欢迎队伍,总算在打着清道旗的骑兵抵达之前,排出了还算整齐的队形。数千名面黄肌瘦、汗流浃背的朝鲜难民,就如同两堵沉默而单薄的人墙,木然地矗立在灼热的阳光下。
“皇上万岁!天兵万胜!总镇威武!”
就在手持“肃静”、“回避”清道旗的骑兵,即将与“欢迎”队伍的最前端接触的那一刹那,站在路边显眼位置的严书办,率先撩起袍角,朝着官道中心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同时扯开嗓子,用尽气力高声呼喊起来。
紧接着,那些分散在队伍各处的小吏、军官,也慌忙地跟着跪下,扯开嗓子,用生硬的汉语参差不齐地跟着呼喊起来:
“皇上万岁!”
“天兵万胜!”
“总镇威武!”
书吏和军官们跪下后,夹道等待了数个时辰的朝鲜民众,也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一片一片地伏在滚烫的尘土里。
他们匍匐在干燥滚烫的泥土上,按照昨天被反复教习、叮嘱的内容,朝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
“皇上万岁——!”
“天兵万胜——!”
“总镇威武——!!”
数千人的呼喊声在山谷间来回荡漾,“万民拥戴、翘首以盼”的热烈景象就此造成。
不过,被亲兵簇拥着、端坐在马上的李如柏,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得色,也无厌烦,只是一脸淡然地平视着前方龟城的方向。
李大铉跪在人群里,额头抵着被晒得发烫的泥土,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尘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当那面巨大的“李”字认旗和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即将从他的面前经过时,李大铉实在忍不住,趁着呼喊的间隙,微微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李如柏颌下的白须,看见了那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锦绣麒麟袍,看见了那柄装饰精美的长剑,也看见了李如柏淡漠的眼神。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卑微、钦羡,以及一丝莫名酸楚的情绪,如同野草般,不受控制地从李大铉的脑海里钻了出来:
同样都是姓李的……
为什么人家就能鲜衣怒马,统率千军,受万人跪迎?
而自己,却只能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跪伏在泥尘里,被驱策,被无视。
另一头,龟城那并不雄伟的城门洞外,毛文龙早已率领麾下将领、亲兵,以及龟州都护府的一干朝鲜官员,等候多时。
从三里外开始,夹道跪迎的朝鲜民众,如同被无形力量推动着一路跪伏过来。当最后几名难民也匍匐下去,那震天的呼喊声也如潮水般涌到城下时,毛文龙挥动了马缰。
他胯下的战马收到指令,立刻迈开了步子。毛文龙身后的军官、亲兵以及那些朝鲜官员见状,也连忙驱马或步行,紧跟上去。
两方人马在欢迎队伍的中段相会。在快要挨到清道旗的时候,毛文龙猛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他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毛文龙随即翻身下马。那些跨在马上的军官、护卫见状,也纷纷滚鞍落马。毛文龙站在原地稍等了片刻,待身后的各级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排好次序,他才整了整盔缨和甲胄,然后趋步向前,朝着李如柏的方向迎去。
李如柏的仪仗队伍,在毛文龙走近到一定距离时,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潮水,从中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而笔直的通道。
毛文龙带着他身后按品级排列的文武官员,沿着这条通道,快步来到李如柏的跟前。随后撩开前襟,屈膝跪下,双手抱拳:
“末将毛文龙,参见李总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