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李总镇!”
毛文龙身后,一众明军将官、亲兵,以及龟州都护府的朝鲜官员,也齐刷刷地撩袍屈膝,跟着跪倒。
李如柏维持着那掬出来的笑意,不紧不慢地扶鞍下马,来到毛文龙跟前。
“呵呵呵......”李如柏笑着走上前,亲切地扶住毛文龙的肩膀,向上一托。“毛游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谢总镇!”毛文龙顺势起身,随即又后退半步,再次躬身作揖。
“诸位,也都起来吧。”李如柏伸出右手,向上虚抬。
“谢总镇。”毛文龙身后的文武官员们这才纷纷起身,自掸膝尘。
“毛游击,你这阵仗......”李如柏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道路两侧依旧跪伏在地的朝鲜民众,最后又落回到毛文龙脸上,假意嗔怪道:“未免也搞得太大了点吧?李某何德何能当得起这般欢迎?实在是折煞李某,不敢生受啊。”
“总镇此言差矣!”毛文龙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拱手道:“这阵仗哪里是末将搞来的?分明是朝鲜百姓,久仰总镇威名,得知总镇亲临龟城保境安民,这才自发聚集,前来恭迎大驾!”
“尹都护,您是龟州的父母官,”毛文龙微微侧身,将身后一位身着四品朝鲜官服的中年人让到身前,“您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被点名的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先是一愣,仿佛没料到话头会突然甩到自己这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躬身,用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汉语回道:“是是是!毛将军所言句句属实!三十年前,总镇老爷提兵入朝,灭倭复国,威名远震。百姓仰慕已久!得知总镇驾临,皆是箪食壶浆,翘首以盼,只为能一睹总镇威仪!”
李如柏的目光在尹伯谚诚惶诚恐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又扫过毛文龙那看似憨直的笑容,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既是百姓自发聚集,那本镇也就腆着脸生受了!”
李如柏笑声稍歇,毛文龙立刻转身朝着龟城方向一摆手,恭敬地说道:“总镇一路风尘,鞍马劳顿,定是辛苦了。末将没敢搞什么大阵仗,只在城中衙署略备薄酒粗肴,为总镇接风洗尘,不成敬意。还请总镇赏光小坐,让末将略尽地主之谊。”
“毛游击有心了。”李如柏笑着拍了拍毛文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了大半天,李某确实也有些饥渴了。有劳毛游击前面带路吧。”
“是。”毛文龙应了一声,却未立刻回头,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李如柏那匹枣红大马的缰绳,摆出了一副准备为李如柏牵马坠镫的架势,“请总镇上马。”
“这如何使得?”李如柏连忙摆摆手,“李某自有马弁伺候,怎能劳得堂堂游击将军为我牵马?不妥,不妥。”
毛文龙拉着缰绳,坚持道:“末将当年在宁远伯帐下效力时,就时常为宁远伯牵马执镫。如今,总镇子承父业,雄镇一方,英武更胜当年。末将见了您,便如同见了伯爷一般,岂敢或忘根本?还请总镇上马,容末将略效微劳。”
李如柏眼神一闪,但依旧摇头,并伸手虚扶住毛文龙的手臂:“毛游击的心意,李某心领了。毛游击虽曾在先人帐下效力,但如今毛游击已是奉敕守边、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了。为李某牵马,于礼不合,于法不容。如果毛游击不嫌弃,就请搭把手,扶我上马如何?”说着,他便伸出了左手。
毛文龙见李如柏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他伸出双手,稳稳托住李如柏递来的手臂,微微用力:“那就请总镇上马。”
李如柏借势一蹬,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鞍桥。“多谢。”
毛文龙退后半步,再次拱手。“总镇请!”
“请。”李如柏在马上坐定,对毛文龙及众人微微颔首。
毛文龙这才退回自己的坐骑,与一众明、朝官员一起,簇拥着李如柏,朝着龟城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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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柏的到来,并没有给那些在烈日下跪迎了数个时辰的难民们带来任何实质的好处。
刚吃过午饭,催促上工的铜锣和呵斥声便再次在难民群中响起。李大铉等人甚至来不及回窝棚看李天正一眼,便被驱赶着,重新扛起铁锹、扁担、铲子等工具,回到了龟城外围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
尽管明军进驻朝鲜的时间还不满一季,但在明军的严厉督管和大量朝鲜民工的日夜劳作下,这座边陲小城的外围防御体系已然初具规模,显出几分森严气象。
原本低矮的夯土城墙不但被明显地加高、拓宽,还外包了一层灰青色的砖石;城墙之外,纵横交错、蜿蜒环绕的壕沟已然挖出了好几道,仿佛大地皲裂的伤口;砍伐来的粗大原木要么被扎成拒马、栅栏,放置在沟壕之间,要么就被分割、削尖,铺在坑洞底下,制成隐蔽的陷阱。城墙雉堞后,新旧不一的火炮探出黝黑的炮口,城下关键处也设置了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光泽。
李大铉拖着酸软疲惫的身体,下到一段尚未完工的壕沟底部。他深吸一口气,挥起手中的铁铲,将一铲又一铲夹杂着碎石和草根的硬土奋力扬起,抛到沟沿的土埂上。尘土被风吹散,扑面而来,混合着汗水,黏在脸上,又痒又涩。
就在这时,一阵轻浮的脚步声,伴随着鞭梢拖地的细微声响,晃悠悠地来到了李大铉所在的壕沟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