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还是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石根的眼圈彻底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好,您不吃是吧。您要是不吃——”他猛地将手里的木片和碗往旁边一放,决绝地说,“那我也不吃!要饿死,咱们娘儿俩就一起饿死在这里!”
这话说得又急又重,带着少年人般的赌气。老太太浑浊的老眼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定定地看着儿子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角缓缓滑落,渗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
“好吧......”半晌,老太太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石根见状,立刻笑了一下。他连忙端起碗,重新舀起一小勺被浸软的饼糜,小心地送入母亲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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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外压抑的寂静,突然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粗暴地打破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从俘虏营的入口方向蔓延开来,很快分散到了窝棚区的各个角落。
火把的光芒在窝棚间杂乱投射,火光摇曳,晃动的人影在茅草和泥墙上张牙舞爪。
“听了!听了!”几个粗鲁的呼喝声同时炸响,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窝棚区,“所有人都听了!”
李石根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停止了喂食的动作。他微微侧头,透过窝棚稀疏的草帘缝隙向外窥看。
只见几个身影正快步在窝棚间狭窄的空地上穿行。他们穿着与普通朝鲜俘虏截然不同的布衣或短褂,脑后无一例外地拖着那条标志性的、细如鼠尾的发辫。
这些人都是归附了金国的,进行了剃发易服的朝鲜人。他们中的有些人是萨尔浒之战中的朝鲜战俘,有的则是主动迎附的胡化鲜人。如今,他们在金军中担任着类似“通事”“向导”之类的角色,女真人称之为“巴克什”,而俘虏们则在心里鄙夷地称他们为“二鞑子”。
李石根也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些数典忘祖、为虎作伥的家伙。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同胞,靠着欺凌同胞来向新主子邀功请赏,其行径往往比真正的金兵更为刻毒,仿佛要通过加倍折磨同胞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
但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石根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厌恶和鄙夷,竖起耳朵,听他们要说什么。
“出来,出来!赶紧从你们的狗窝里滚出来!”
二鞑子们就像驱赶牲畜般,在窝棚区间快步穿行,时而用脚踢踹着那些低矮的棚门,时而用手中的木棍敲打支撑的木柱。
“到营门口集合!快快快!”
“还在磨蹭什么!没听见吗?要是再不出来,老子就要用鞭子请你们出来了!”
李石根心里猛地一紧,握着勺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大概能猜到,这个时候突然紧急集合,多半与那两个被抓回来的俘虏有关。
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强自镇定,将还剩下的小半碗饼糜塞到母亲的手里,低声说道:“娘,您先吃着。我去去就回。”
老太太抓住那只破碗,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儿啊,他们该不是要......”
李石根眉头紧锁,脸上肌肉僵硬。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娘,你别想这么多。您就好好待着,把这点东西吃了,千万别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手提一根短棍、前额剃得锃亮的二鞑子,晃悠悠地停在了他们的窝棚外。他一眼就瞥见了窝棚里半坐半躺的老太太,还有蹲在旁边的李石根。
立刻瞪起眼睛,用短棍指着里面,厉声呵斥道:“唉!里面那个死老太婆!你还坐着干什么?!没听见命令吗?赶紧起来,集合了!”
说罢,他不等里面反应,又扭过头,扯开嗓子朝周边更加响亮地吆喝:“都聋了吗?出来出来!到营门口木台集合!再磨蹭,老子手里的棍子可是不认人的!”
喊完,他重新转回头,见老太太还在窝棚里,立时便是火冒三丈。他几步跨到窝棚口,叉着腰,恶狠狠地盯着里面的李石根和他母亲:“你们怎么回事啊?耳朵塞驴毛了?想尝尝爷们儿的手段?赶紧的!立刻滚出来!”
李石根心脏狂跳,脸上却迅速堆起卑微讨好的神色,他半转过身,朝着那二鞑子连连作揖,用尽可能恳切的语气哀求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不是小的们不听令,是我娘……我娘她病了,浑身没力气,实在走不得路!您行行好,通融通融,我去集合,让我娘就在这儿歇着,成吗?”
“放你娘的狗屁!”那二鞑子根本不听,反而更加不耐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石根脸上,“我管她是病了还是瘸了!没死就赶紧给老子滚出来集合!再敢磨磨蹭蹭废话连篇......”他猛地伸手,按在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把短刀的刀柄上“……那就是刀子过来‘请’你们了!到时候,可别怪你爷爷我心狠!”说罢,他便“噌”的一声,将腰刀拔出了一小截。
雪亮的刀身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直刺李石根的眼睛。
李石根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可能真的激怒对方,招来杀身之祸。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和满心的愤恨生生咽下,不甘地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