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朝阳初升。
连绵不绝的葱绿山岭间,一道雾白色的炊烟笔直升起,高高地挂在无风的晨空里。
山腰处,一个地势稍缓的视野开阔的山坡背侧,几顶灰绿色的帐篷依着山势稀疏搭建,与周围的环境近乎融为一体。营地中央,立着一个用黄泥和石块简单垒成的灶台,灶上架着一口黝黑的行军铁锅。铁锅里的水早已沸腾,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出大团大团白色的水汽。粟米粒和掰碎的麦饼块在沸水中上下沉浮,逐渐膨胀、软化,将清澈的汤水染成淡淡的乳黄色。
一个年纪稍长、面庞黑红的明军士兵,正围着一块油腻的粗布围裙,手持一柄几乎与他小臂等长的大木勺,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粥食。他姓崔,是这处前沿哨所里兼管伙食的“火头”。
虽然不是专职的厨子,但也练就了一手野炊的本事。见锅里的米、饼已煮得差不多了,崔火头便转身从旁边一个竹筐里抓起几块早就切好的烟熏腊肉片,“哗啦”一声倒进锅中。
这些腊肉是前些日子从龟城补给来的,省着吃能顶好些天。肉块在滚水中沉浮,很快便晕出一层油花,特有的咸香混杂着烟熏气息立刻被激发出来,与谷物朴实的香味交融在一起,随着蒸汽弥散开来。
崔火头一边用木勺将粥肉搅匀,一边从粗陶罐里舀起一勺泛着油光的褐色豆酱,小心地淋入粥中,将豆酱搅散后又撒入一小撮粗盐。
混合着腊肉、米麦、酱豆的幽幽香气,对于一大清早就起身换岗、巡哨的明军士兵们来说,无疑是最强有力的召唤。很快,好几个端着各式各样粗陶碗、竹筷或木勺的士兵便围拢了过来。
一个三十多岁、面皮黝黑的老兵挤到最前头,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大陶碗杵到了崔火头的大木勺边上,咧嘴笑道:“老崔,老崔。给我来一勺!多舀点肉!昨晚守夜,我肚子里一直在唱空城计,就没停过。快快快!”
“莫急,莫急……”崔火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搅着锅,“你看这米心儿还没全透呢,饼也还硬着点儿,再滚两滚,味道才入得进去。”
“那你把柴火抽出来干甚?”那老兵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腾的腊肉片,指着刚被崔火头抽出来的柴火说道,“赶紧烧旺点,早熟早吃啊!”
周围的其他士兵也纷纷跟着起哄。
“我这是控火,”老崔瞥了他们一眼,晃悠悠地说,“锅里水米足了,就得抽薪,用文火慢煨,不然水汽蒸得太快,米还没烂透,水就干了。得让米粒把腊肉里浸出的油润和酱盐的咸香都吃进去,熬得糯糯的、稠稠的,那才叫一个美。可懂?”
“嘁......不就是煮个粥吗,还搞得这么酸溜溜的......”那老兵悻悻耸肩,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怎么不去考秀才啊。”
“呵呵。我倒是想考......”老崔嘿嘿地搭了一句,随后便专注地盯着锅里翻腾的粥水。又煮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锅里的汤汁已变得十分浓稠了。米粒开花,麦饼软烂,腊肉的油脂完全化开,染得整锅粥都泛着诱人的油光。他舀起一点,吹了吹,浅尝一口,咂摸一下,觉得咸味还差些,便又捏了一小撮盐末进去,再次搅拌均匀。
觉得火候、味道都差不多了,老崔这才拿起一个大木勺,舀了满满一碗滚烫浓香的腊肉粥。他没有把这碗粥递给那眼巴巴等着的老兵,而是先将之递给了管哨的什长:“潘爷,您先请。”
潘什长约莫四十五六,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大,脸上挂着老边军常见的风霜。他点点头,接过碗,却没急着吃,而是朝营地边缘那座简陋的木质瞭望塔走去。
瞭望塔高不过两丈,建在一处地势稍隆的土坡上。瞭望塔顶有一个能容纳两三人的平台,和一圈简易的木围栏。此刻,平台上,一个约莫二十来岁年轻哨兵,正手扶粗糙的木栏,全神贯注地遥望着山坡下那条蜿蜒土路的尽头。
“唉!马三儿!”潘什长一手稳稳地端着粥碗,一手扒住钉在塔柱上的简易木梯,缓缓地向上攀爬,“过来吃饭了!”
塔上的年轻哨兵听见喊声,立刻转身过来,接住了潘什长高递上来的粥碗。“什长!”马三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开吃,“山下有动静。”
“动静?”潘什长动作一顿,“什么动静?”
“我远远瞧见几个骑马的人,正沿着咱们监控的那条道往这边奔,他们的马上……”马三儿捧着碗回到先前站立的地方,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好像还插着旗子。”
“什么旗子......”潘什长三两步蹿上瞭望台,“是敌是我?”
“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模样,”马三儿摇头道,“只隐约看到有那么一小队人马,大概五六骑,跑得很急。”
潘什长两步跨到栏杆边,眯起眼顺着马三儿指引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朝阳正沿着东边的山脊渐渐爬高,金红色的光芒斜射过来,将山谷间的薄雾染得一片氤氲。在那光影与雾气交织的远处,土黄色的官道像一条细带子,绕着一座又一座的山坳。
果然,就在远方山坳的拐角处,有几个细微的黑点正在移动,他们的马速很快,蹄下扬起淡淡的烟尘。随着距离拉近,勉强能看见其中一两匹马的鞍桥旁,似乎插着小旗。潘什长凝神望着,但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分辨出那些旗帜的形制。
这时,火头兵老崔已经给其他士兵都打好了粥,见潘什长久久没有下来,便又盛了满满的一碗,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瞭望塔底下。他抬起头,扬声喊道:“潘爷!粥!趁热吃。凉了可就发腥了!”
潘什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马三儿见状,连忙走到梯口,俯身接过老崔举上来的碗,转身递给潘什长。
“怎么了?”崔火头问。
“有人来了。”马三儿说。
“什么人?”
“自己人,是自己人!”栏杆边上的潘什长收回目光,从马三儿手上接过那碗粥,并道:“点号炮,让他们过来。”
“是!”马三儿精神一振,立刻从瞭望台角落一个防雨的皮套子里,取出一支尺余长的号炮。他检查了一下火绳,然后将其架在栏杆上的一个凹槽里,对准山谷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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