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惊慌失措的朝鲜士兵和小吏们,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很快镇定了下来。他们迅速聚拢在明军士兵的身后或身旁,挥舞起手中的藤鞭或者棍棒,强制将一股股四处蔓散的乱流约束起来。
“不许跑!都站住!再跑老子砍了你!”
“工具不必拿了!赶紧过去排队!”
“你!说你呢!立刻把你那张臭嘴给老子闭上。再是乱喊乱叫,小心老子打烂你的嘴!”
“混账东西,你们还在这里杵着干什么。赶紧回营去啊!”
明军的出现再一次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大规模无序的奔逃和歇斯底里的呼喊迅速被遏制了下来。混乱的势头就如同撞上堤坝的浪头,虽然依旧汹涌,但也不再无序地四处泛滥。
分散的人群逐渐被驱赶着汇集成一股土灰色的洪流,朝着难民营的方向缓缓蠕去。没有人再高声喧哗,但无数充满恐惧的窃窃私语,却如同盛夏河底的暗流,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李大铉走在李三顺的身边,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他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带着颤抖的气音问:“三顺叔......您说,您说这鞑子,是不是真的......真的大举南下了呀?”
李三顺紧绷着脸皮,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他那不住翕动的鼻翼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咽了口唾沫,干涩地答道:“应该......应该是吧。不然也不至于又是点狼烟,又是关城门......”
“天哪......这可怎么办啊。”李大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都开始忍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鞑子要是打过来......我们......我们会不会......”
“哎呀。你也别太担心了......”李三顺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大铉瘦削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力量,但他自己的手心也是冰凉的。李三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安慰道:“龟州城里驻着这么多天兵天将,城防工事也修了这么久......而且,而且定州那边还有总镇老爷的大军......就算奴贼来了,应该......肯定也是打不进来的......”
“那......那咱们呢?”李大铉胡乱地点着头,眼神里的恐惧丝毫未减,“咱们这难民营,可不像龟城那样有高墙厚砖护着。营外拢共就只有一层木头围子,连条像样壕沟都没有......奴贼要是真打过来,哪里守得住啊?”
“墨想什么呢。”李三顺脚步一顿,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毛将军怎么可能让我们就这么在外面待着。”
“您的意思是,天兵会让我们进城?”李大铉说。
“应该会吧......”李三顺莫名一笑,“毛将军他们。可是奉皇上的旨意来保境安邦的。咱们这好几千人,要是就这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鞑子掳了去,毛将军怕也没法子跟皇上,跟咱们的王上交代吧?”
“您说的是。”李大铉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如果毛将军真的愿意让我们进城避难,又为什么把城门关了,让我们返回难民营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能......”李三顺机械地跟着人群挪步,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才用一种近乎自我安慰的语气说道,“可能是想让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吧。你看,好些人也不像咱们这样,几乎是光着身子逃出来的。大馆周边,那些被天兵组织着撤出来的人,大都带着家什细软,还有老弱妇孺。而且刚才工地上闹成那个样子,要是一窝蜂地都往城里涌,那城里还不得乱成一锅粥啊?天兵肯定得先把城里安顿好了,再放咱们进去。”
“也是。”李大铉终于安定了一丁点。他闷着头跟着人群走了一阵,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三顺,惴惴不安地问:“三顺叔!那......那您说,天兵到时候......到时候会不会让我们帮着他们守城啊?”
李三顺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问题给砸懵了。他愣愣地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含糊地说了句:“啊?你说什么?”
李大铉真以为他没听清,正打算凑近些再问一遍,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却猛地从旁边传了过来:“快点!走快点!你们还在磨蹭什么!你们是蛆吗?蠕得这么慢!”
那个青衫小吏不知何时又巡了过来。虽然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明军士兵,到底也给了他一点底气。他挥着手里的藤鞭,虚张声势地呵斥着沿途的难民:“都什么时候了还交头接耳!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吗?!都想留在外面喂鞑子是不是?!”
“狗肏的玩意儿......”那小吏的声音越来越近,李大铉不想被他呵斥,就只能低下头、闭上嘴,怀着满心的惴惴,跟着人群继续向着难民营的入口蹒跚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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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波接着一波地涌入难民营。营地中央那片日常空旷的坝子,很快便被黑压压的人头给填满了。
退下来的朝鲜民工们,大多还保持着弯腰驼背的疲惫姿态。他们喽啰般站着,互相推挤着,低声讨论着,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惊恐与茫然。
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是,此刻环绕在空地边缘的,已经不再是那些神色懈怠的朝鲜守营兵了。而是数以百计的明军士兵。他们顶盔贯甲,持枪按刀,排成疏密有致的队列,如同一堵沉默而坚硬的铁壁,将整个空地围在中央。
阳光照在他们冰冷的甲叶和锋利的刃尖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一张张被边塞风霜刻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于凝固的严肃和冷峻。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要投入战场。
这些明军士兵不光是来弹压这些泥腿子难民的,更是来控制那些朝鲜军吏的。平日没事的时候,仅靠朝鲜本地的官吏和军队,就足以维持营地的正常运转。可一旦真正的危机如同阴云般压顶而来,这些只会吆五喝六的家伙自己就会乱了阵脚。
“退后!退后!别在这儿杵着!去那边!快!”
一队朝鲜士兵在一名低级军官的指挥下快步进场,随后勉强拉成一道松散的人墙。他们挥舞着枪杆和鞭子,开始将聚集在空地中央的人群向边缘挤压。
人群像被狂风推搡的麦浪,被动地向后退去。不多时,空地中央便被清出了一片相对宽敞的区域。
接着,几个朝鲜士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简陋的木质高台,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严书办跟在他们后面,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