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高台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不等泥尘散尽,严书办便撩起袍角,一步跨踏上了高台。
他四下环顾,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躁动不安的人群,随后轻咳两声,用朝鲜语大声喝道:
“肃静!”
严书办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以至于排在后面的许多人都没有听清。不过,那些已经习惯受他指挥的朝鲜士兵还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们在军官指挥下,分散开钻进人群,挥舞着手臂或兵器,厉声呵斥那些仍在交头接耳的难民。
“闭嘴!都闭嘴!听严老爷训话!”
“不许说话!听见没有!”
“再敢出声,抽死你!”
在士兵们的弹压下,场上嘈杂的声浪勉强被压了下去。数千双眼睛,带着各种复杂情绪,齐刷刷地将目光聚焦到了严书办的身上。
严书办立刻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咬紧牙关,稍稍镇定心神,随后抬起手,遥遥地指向北方天际那几簇浓黑依旧的墨色烟柱,喊道:
“那些烽烟,你们都已经看见了。没错,这正是鞑虏大举入寇的警报......”
“哗——!”
严书办话音未落,台下的人群便如滚油过水一般炸开了锅!惊恐的低呼、难以置信的议论,带着颤抖的询问......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一瞬间内轰然爆发,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立刻就将严书办的声音给淹没了!
“肃静!肃静!听我把话说完!”严书办眉头紧锁,震声高呼。
然而这一次,那些原本应该立刻冲入人群维持秩序的朝鲜士兵,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他们面面相觑,脚步迟疑,有些士兵则是伸长脖子望着狼烟,脸上尽是惶然。
“上!”
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猝然刺破了沸腾的喧嚣。
骑在马上的把总姜东会一声令下,围在空地边缘的明军士兵立刻动了起来!他们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五人一组,十人一队,毫不犹豫地插入混乱的人群。
“啪!”
“嘭!”
“闭嘴!”
“退后!”
明军士兵大都不会说朝鲜语,但也无需多说什么。他们见到还在张着嘴大声喊叫、手舞足蹈的,上去便是一记沉重的耳光,或者用枪杆不轻不重地捅一下腰腹;见到聚在一起喧哗议论的,直接蛮横地插入其中,用身体和眼神强行将他们分开,并让他们闭嘴。
明军士兵们,就如同一把把烧红的铁梳,从不同的方向狠狠地梳过拥挤混乱的人潮。所过之处,喧嚣如同被利刃切断,迅速平息。
待明军从头到尾将人群梳理一遍,重新在空地边缘列队集结时,场上已然听不见任何明显的喧哗,只剩下无数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和极力压抑的、如同蚊蚋般的低微啜泣与粗重喘息。
姜东会拨转马头,缓缓来到高台旁边,与台上的严书办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抬起右手,朝着士兵们大喊一声:
“整队!集合!”
分散各处的低级军官闻令,立刻带着麾下士兵小跑着回到姜东会的身后,排列成整齐的队形。甲叶铿锵,刀枪如林。他们如同一道重新铸就的铁壁,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给人沉重的压力。
严书办感激地看了姜东会一眼,接着重新面向台下噤若寒蝉的朝鲜难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先把话放在这儿!待会儿我说话,谁要是再敢无故喧哗、鼓噪生事。一律以奸细或乱民论处!都听清楚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出声应答,但也没人敢不竖起耳朵。
严书办并不需要他们回答。他点了点头,继续用朝鲜语朗声说道:
“虽然奴贼大举入寇,但你们也不必过度惊慌!我皇上圣明烛照,早遣王师入朝,正是为了驱逐鞑虏,保境安民!我朝廷煌煌天威,绝不会放任丑虏跳梁,残害生灵!”
他略作停顿,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随后拔高声量,继续宣布:
“正所谓,平治天下,舍我其谁;殉国殉家,奋不顾身!朝鲜,既是我皇上王土,亦是尔草民国家!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只仰赖天兵血战,而坐视旁观?!”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惶恐的脸:
“故此,毛将军有令!择尔等精壮男丁,编入辅兵,协防龟城!老弱妇孺,及有伤残在身无法行动者,则向南转移,托庇泰川。”
“哗——!”
如同平地惊雷一般,这个消息再次在人群中引发了巨大的波澜!
站在这里的,绝大多数都是耕了一辈子田、打了一辈子猎的普通农夫、猎户。对他们来说,在城墙外挖沟砍树、铲土建墙是一回事;拿起武器,登上城头,去和那些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真鞑子拼命,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数张脸上写满了抗拒、恐惧、不情愿。人们交相顾盼,用眼神传递着惊恐,用压到极低的气音,与身边熟悉的同乡交换着惊恐和抗拒的情绪。
严书办冷冷地看着台下反应,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侧过头,看了马上的姜东会一眼,接着回过头,用汉语清晰地喊道:“肃静!”
姜东会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望向身边肃立的明军士兵,沉声喝道:“肃静!”
“肃——静——!”
数百名明军士兵齐声高呼,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撞向台下的人群,瞬间便将萌芽的骚动碾得粉碎!许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彻底闭上了嘴,低下了头,连眼神都不敢再乱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