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书办环顾四下,再度开口:
“协防龟城,是毛将军的决断。是命令!无论尔等想与不想,愿不愿意都必须遵从!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稍微放缓:“尔等大可以放宽心。城上城下,自有我天朝将士来守,不到情势万分危急之时,也不会让你们这些不习战阵之人轻易上前线添乱。你们的职责,无非是搬运器械、救护伤员、巩固城防等。而且,协防守城者,除照常供给吃食。每人每日,还另给现钱二十文!直至战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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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纶所在的哨骑小队,在伍长洪季男的带领下,风尘仆仆地从洞开的南门鱼贯入城。城中已然戒严,往日里熙攘的街市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在街道上来回巡逻。
“洪头儿!你看那边!”队伍中,方四纶忽然抬起手臂,遥指北方。
伍长洪季男闻言,立刻顺着方四纶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北面并不十分高耸的城墙上,一面赤底金边、绣着斗大“毛”字的将旗,正在烈烈风中不停地舒卷、晃动。
“走!”洪季男目光一闪,猛地一扯缰绳。
他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灵活地调转方向。四蹄翻飞,朝着北城墙的方向冲去。其余四名哨骑也毫不犹豫地紧跟而上。
北城墙,瓮城上。身披铁甲,腰悬战刀的毛文龙静静地立在坚实的墙垛后,俯视着城墙下方。秋日的阳光斜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眼窝和紧锁的眉头。
护城河外的阵地上,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炮手们正喊着号子,将一门门沉重的佛郎机、虎蹲炮从骡车上卸下,小心翼翼地推入预先挖设的炮位中。另有专门负责辎重的士兵,正从停靠在栅栏外的骡车上,合力抬下一桶桶用油布密封好的火药。
就在这时,登城马道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歇后不久,洪季男带着方四纶等几名哨骑,登上了城头。
他们顺着旗帜的指引,快步走到毛文龙身后约五步处,随即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将军!右部一司哨骑......哨骑伍长洪季男,有......有紧急军情上禀!”洪季男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喘促。
毛文龙闻言转身,却没有立刻询问军情,而是沉声说道:“别急,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是!”洪季男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下来,同时抬起脏污的袖口,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毛文龙静静地等了片刻,直到洪季男的呼吸声不再那么凌乱,才开口问道:“右部一司。你是苏有功麾下的?”
“是!”洪季男凛然应道。
“狼烟是你们点的?”毛文龙抬起手,遥遥地指向目视极限外的滚滚狼烟。
“不是。”洪季男摇头,“我司没有设置烽火台。”
“那这狼烟是谁点的?”毛文龙蹙眉。
洪季男回头看向方四纶:“谁点的?”
“啊?哦!”方四纶先是一怔,随后忙乱地回答道:“回将军,狼烟是一个叫潘毅伟的什长点的。”
“潘毅伟......”毛文龙对这个人名没有任何印象。“......中军的人?”
“是!是中军的人。”方四纶忙不迭地点头,“他们用号炮召唤了我们,于是我就把情况告诉了他。烽火也是我请他们点的。”
毛文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望向洪季男:“敌情如何?到底来了多少鞑子?”
洪季男挺直身子,抱拳答道:“禀将军!奴贼大举开拔,漫山遍野!虽不知确数,但依卑职目测,其战兵应不下数千。此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他们还裹挟着大批朝鲜百姓在前,男女老幼皆有,至少有三四千人。”
毛文龙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继续追问道:“敌行军速度如何?如今到了何处?距龟城还有多远?”
洪季男略一思索,快速回答道:“敌主力速度不算太快,就是正常行军。目下距龟城应有三四十里。照此速度,最早今日傍晚、最迟明日清晨,便可抵近城下。但其前锋精锐约五百余骑,脱离大队轻装疾进,速度甚快!若其不惜马力,一路不停……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龟城了!”
毛文龙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群山,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山峦,看清敌军的阵列。接着,他又问:“你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沈世巍派出去的骑兵?”
“遇到了!”洪季男点头答道。“率队的正是我司苏把总。卑职已将所见敌情,悉数告知了他。”
“嗯。”毛文龙点点头,收回远眺的目光,微笑着看向洪季男等人,“辛苦了。带弟兄们回营歇息吧。饱食足饮,好生恢复体力。”
“谢将军!卑职告退!”洪季男等人抱拳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毛文龙望着他们的背影,静立了数息,突然开口喊道:“来人。传令!”
话音未落,几名背插小旗,随行待命的传令兵便小跑着来到了毛文龙的身前。
毛文龙的视线落在左侧第一人的脸上,语速又急又快:“你,立刻出城,去寻沈世魁。叫他派人约束苏有功。要苏有功以侦察敌情为要,不得与敌前锋骑兵纠缠浪战,更不许贪功冒进!若遇大股敌兵,当立刻回撤!重复一遍!”
那传令兵精神高度集中,立刻复述道:“即刻出城,寻找沈千总。要他派人约束苏把总。令苏把总以侦察敌情为要,不得贪功冒进,与敌前锋纠缠浪战。遇大股敌兵,立刻回撤!”
“很好。去吧!”毛文龙一摆手。
“得令!”传令兵抱拳,转身沿着城墙马道飞奔而下。
毛文龙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密封好的文书,递给第二名传令兵:“你,再挑两名精干的弟兄,持此军报,即刻出发前往定州。务必将奴贼大举南进、迫犯龟城之敌情,详呈于李总镇案前!最迟后天,我要看到你回来复命。”
“遵命!”第二名传令兵双手接过信函,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随后肃然行礼,快步离去。
毛文龙挥挥手,示意剩下的传令兵暂退待命,接着便继续沿着并不十分宽阔的城墙甬道缓缓踱步。他一路默然,直到走到城墙的东北角,远远地望见难民的营轮廓,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脚步。
“你,过来。”毛文龙转头招来一名传令兵。
“将军!”传令兵提着心,小跑着来到近前。
毛文龙望着难民营的方向,吩咐道:“去难民营,找严家训,让他立刻将协防的朝鲜人转移到城内指定地点安置,听候进一步调遣。并令他组织人手,调集车辆,将营中老弱妇孺及伤残无能者,转移至泰川郡安置,沿途需派兵护送,不得有误!”
那传令兵弓着腰杆等了一下,确定毛文龙没有要他把命令重复一遍的意思,才应了一声:“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