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毛文龙的军令传到难民营后不久,那些平日里只在开工、收工、放饭的时候才敲的铜锣,便如同发了疯似的,从营地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响了。
“集合!快!到坝子上集合!”
“哐哐哐——!”
“快点儿,快点儿!都别磨磨蹭蹭的!”
在难民营里供职的所有朝鲜小吏全体出动了。他们在自己管辖的片区里来回奔走、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刺耳极了,却也虚浮极了,颤巍巍地飘在空气里,裹挟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事实上,这些小吏心头的惊惧与紧张,丝毫不亚于那些被他们驱赶的朝鲜民众。毕竟,前年那场浩浩荡荡的北征大役还历历在目。
天朝联合朝鲜,四路并进捣巢,号称发兵二十万,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四路大军折了三路,杜松、刘綎、马林……多少声名赫赫的老帅悍将,最终都成了鞑子的刀下亡魂,尸骨还抛在萨尔浒的寒山冷水之间,至今没有收敛。唯一全师而退的李如柏,如今虽然驻在定州,可是谁又能保证,当鞑子的铁蹄真正碾到龟城城下时,这位总镇大人不会又一次,像当年那样,抛下友军先行退走呢。
锣声喧嚣,颤音满天。与之相和的,是营中一片压抑的悲声。简陋的窝棚间,随处可见抱头痛哭的妇人、手足无措的男人,以及懵懂无知、却被这气氛吓得哇哇大哭的孩童。
李大铉他们家那顶低矮的窝棚里,空气更是沉得能拧出水来。
金好女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可她的泪水就像是决了堤的大坝一般,怎么抹也抹不干。她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手指掐得发白,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大巡啊。你听娘的话,千万……千万得想办法混过去,别去城里!那是要命的地方啊!”
李大铉的脸色比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还要难看。他何尝想去?他一个没出师的猎户,这辈子最大的收获就是一只发呆的狐狸,凭什么去和那些身高八尺、茹毛饮血的真鞑子拼命?
“娘……”李大铉的喉咙干得简直要烧起来,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名册上也做了登记,我……我怎么可能混得过去啊?”
“你可以装伤嘛!就像天正这样!他们总不能抬个伤号去守城吧?”金好女猛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窝棚角落里那张吱呀作响的门板床上。李天正仍趴在那里,臀部的伤处虽已开始收口长肉,但行动依旧极为不便,只能勉强侧卧。金好女的视线飞过来,像针一样刺得他不敢抬头。
“装伤?呵。”李大铉苦笑一声,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娘,我这好好的,要怎么装啊?”
“没伤可以弄出伤来啊!”金好女的眼里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压着嗓子,声音却如剜心般尖利了起来,“掰……掰断两根指头!或者……或者斜着把脚给崴断!铉儿,娘......娘求你了,娘求你了!就算……就算不幸落下个残疾。也......也比去城里送死强吧!”
李大铉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这种话竟然会从自己娘亲的嘴里吐出来。
断手断足、伤筋动骨。光是想想,李大铉就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可比起死在鞑子的刀下,这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李大铉的目光在窝棚里不断地游移着。他深深地看了李天正一眼,眼里似乎闪过了一抹怪异的钦羡。但当李大铉看见蹲着在的李二水时,他眼里的钦羡瞬间消失了。
李二水比他还要小些,此刻正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地耸动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感涌了上来。
“不!我不能。”李大铉喃喃摇头,声音又干又涩。“我要是这么干了,二水......二水怎么办?还有三顺叔、增福叔、有乐叔他们……我要是这么干了,他们怎么办?娘!我不能一个人当缩头乌龟,不能,不能......”
“大铉哥......”李二水抬起头,眼里泛着光。
金好女面色一滞,逐渐癫狂的脸上掠过一丝荒谬的笑意,“大家……大家都可以这么干啊!只要大家都这么干,那不就都可以……”
“娘!”李大铉高声打断她,痛苦地摇着头,“那些当差的又不是傻子!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伤号’,他们能看不出来?到时候,别是躲不过兵役,还要落个‘逃避征调、扰乱军心’的罪名!”
这样的道理金好女何尝不懂?可汹涌的母爱和失去丈夫的彻骨之痛早已淹没了她的理智。她看着儿子的脸,想到他可能像他爹一样,被长长的骑枪捅穿胸膛,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儿啊……”巨大的恐惧死死地攫住了她,她猛地抱住李大铉,放声痛哭:“我苦命的儿啊!你爹已经没了,咱们娘俩也是好不容易才重聚。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娘还要怎么活啊……”
李大铉被她抱着,感受着母亲瘦削身躯的剧烈颤抖。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
“哎哎哎!你们这些泥腿子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呢?耳朵聋了吗?没听见集合的锣声啊?还不快滚去坝子上集合?非要老子用鞭子抽你们才肯走吗!”
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窝棚内悲戚。布帘子被“唰”地一下掀开,那个与李天正爆发冲突,并最终导致他挨了重责的青衫小吏,此刻正横眉竖眼地堵在门口。
“官爷,您再稍等一会儿。”李三顺和另外两个同乡男人连忙赔笑,躬着身子说道:“我们这就去,我们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