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那小吏根本懒得理会他们,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一步跨进低矮的窝棚,目光像沾了屎的扫帚似的在几人的身上刮过,最后定格在李大铉和李二水身上:“你!还有你!还在磨蹭什么呢?赶紧的啊!”接着,他又瞥向床板上的李天正,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撇了撇,“还有那个趴着的!别在那儿挺尸装死了,赶紧起来集合!别逼着老子抽你!”
金好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兽,猛地扑了过来,挡在李大铉身前,对着那小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官爷,官爷您行行好!求您行行好吧!我儿他爹已经让鞑子给害了,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求求您,放过他,放过他吧!别让他去……别让他去送死啊官爷!”
“官爷!求您高抬贵手……”棚外的李三顺、李增福等几个成年男丁也连忙围过来,陪着笑脸,七嘴八舌地帮腔:“我们村就剩这么几个年轻的苗子了,总得留个种吧?再说了,他们都是半大孩子,不晓事儿的,手脚也笨,去了也是添乱。您行行好,协防的事情就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去,行不行?”
“放你娘的狗屁!”那小吏脸色一沉,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为首的李三顺脸上,“什么年轻的年老的?规矩就是规矩!毛将军的命令也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贱役能讨价还价的吗?!”
他越说越烦躁,视线在狭窄的窝棚里四下乱飘。当他看到金好女还死死地拽着李大铉的袖子时,心头那股由恐惧转化成的暴戾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够了!别跟老子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他“唰”地一下抽出腰间的藤鞭,在空中狠狠一抡——
“啪!”
鞭梢炸响,抽在泥地上,激起一小团尘土,也抽得金好女和李大铉浑身一颤。
那小吏抬起手,用下垂的鞭子指着脸色惨白的李大铉,阴恻恻地威胁道:“李大铉,我可告诉你,你娘和你弟弟能不能顺顺当当地去泰川吃粮活命,可全看你现在的表现!你要是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说不定还能在城里能挣几个军饷。要是再敢推三阻四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人把你们当奸细抓起来!”
“官爷,您别急!”李大铉浑身一颤,挣开了母亲的手,哑声道:“我去......我这就去......”
“不!铉儿!”金好女又一次扑上来,用力地抱住了李大铉的腰。
“娘的!反了你了!”那小吏彻底失去了耐心,扯开嗓子就朝外面喊:“来人!来人啊!这儿有人抗命!”
附近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朝鲜士兵听到这声呼喊,心里顿时一惊,当即便按着腰刀跑了过来。不远处,一队巡逻的明军士兵也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这边。
“怎么回事?”为首的朝鲜士兵皱眉问道。
小吏走到他们的身边,指着李大铉还有抓着他的金好女,添油加醋地嚷道:“毛将军明令青壮入城协防,可这个刁蛮妇人竟然胡搅蛮缠,再三阻拦!这几个小的也是,平日里偷奸耍滑也就算了!今天竟敢抗命不遵!我好言相劝,他们却死活说不听!你们赶紧去把他们弄出来。要是耽误了集合的时辰,谁都吃不住挂落!”
“妈的,狗崽子!”那几个朝鲜士兵立刻相信了那小吏的说辞,脸上同时露出不耐的神色。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即上前两人,不由分说地架住金好女的胳臂,试图将她从李大铉身边的拖开。
“官爷!军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儿......”金好女奋力地挣扎哭喊,两只手死死地抠住李大铉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
“撒手!赶紧撒手!别逼老子们发狠!听见没有!”两个朝鲜士兵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喂!你们也没必要这样......”棚外的李有乐看不下去了,走上来想要劝说两句,却被棚外的士兵给拦住了。
“退后!给老子退后!”为首的士兵“噌”的一声拔出刀格在他的面前。“再往前进一步,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娘!您别这样!赶紧放手吧!”李大铉有些急了,生怕这些当兵的因为他们而伤害李增福等人。他一边试图挣脱,一边又怕伤着母亲,“我一定活着回来!您照顾好弟弟就是!”
拉扯之间,场面一片混乱。窝棚本就狭窄,几人一折腾,撞得棚壁扑簌簌掉土。吵嚷声、哭喊声、呵斥声混作一团,终于惊动了金好女那年幼的小儿子。
那幼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甚至惊动了正在附近巡视的严家训。严家训眉头一皱,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姜东会派给他的几个明军士兵快步走了过来。
幼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唤醒了金好女的母性本能。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手上的动作也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凝滞。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一个朝鲜士兵用力一拽,终于把李大铉给抢了出来。
“铉儿——!”金好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还想扑出去,却被另一个士兵挡在了门口。
那小吏松了口气,但他脸上的狠色却并没有因此而消退分毫。他抬起手,指着趴在床板上的李天正,对士兵吩咐道:“还有那个趴着的,也要抬走!”
“好。”士兵们会意点头,立刻就要进棚将李天正拖出来。
“唉!等等!”被制住的李大铉急声喊道,“天正哥的伤还没好呢!他动不了的!官爷您知道的啊!”
“自做自受!”小吏向上翻了个白眼,脸上露出带着嫌恶的快意,“抗命袭官,没打死他,算他贱命硬!再说了,这都多少天了?也该好利索了吧?赶紧的,别耽误大家工夫!”
“没有!真的没有!”李大铉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他伤得很重,到现在还要天天换药呢!”
“我管你换不换药!”小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嘴脸,“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还没听说过有人能靠着犯罪受刑逃避服役的!赶紧的,把他弄出来,死也得死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