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熕炮再次怒吼,却压不住城上城下沸腾的欢呼。
“啪——”炮弹呼啸着划破渐暗的天穹,落在撤退队伍的边缘,激起最后一团红黄相间的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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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城最高处,那面赤底金边的“毛”字将旗下,游击将军毛文龙缓缓收回了那只按在垛墙上的手。但直到亲眼看见那些游弋在敌军两翼的骑兵也拨转马头,融入撤退的洪流,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天的弦,才沉沉地松了一扣。
一股混杂着疲惫与庆幸的暖流,自四肢百骸悄然泛起,竟冲得他鼻腔微微一酸。毛文龙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挺直了微僵的背脊,又深吸了一口饱含硝烟、与血腥的空气。凛冽的秋意涤荡胸臆,很快就将那股不该有的软弱压了下去。
“沈千总。”毛文龙转过身,沉重的甲叶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末将在!”沈世魁当即上前一步,抱拳应声。
“我要你即刻点齐所部精骑,出城警戒,翼护壕堑。并掩护前阵同袍收容伤员、收殓尸体。”毛文龙强打精神,但嗓音还是难免沙哑。“若遇小股敌骑返身窥探,可相机驱逐,但切勿贪功深追!”
“得令!”沈世魁肃然应诺,转头离去。
毛文龙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毛中军。”
毛承禄精神一振,跨步出列。“末将在!”
“咳,咳......”毛文龙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方续道,“各门守军,即刻轮换休整。待沈千总出城列阵,你便组织人手,出城打扫战场,收容伤员、收敛尸体,无论敌我。前阵各哨位若有减员,由预备队就地补足。敌遗弃之兵甲、战车,当酌情运回,或就地焚毁,断不可留资敌用。”
“得令!”毛文龙抱拳领命,也快步离开。
瓮城上一下子空寂了许多。一时间,只剩下毛文龙、尹伯谚以及寥寥几名按刀侍立的亲兵。
“尹都护。”毛文龙走过去,在尹伯谚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啊!?”尹伯谚仿佛从梦中惊醒,浑身微微一颤,“将军什么吩咐?”
“呵呵......”毛文龙淡淡一笑,抬手帮尹伯谚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冠带,“吩咐谈不上,你就陪我下去走一圈吧。将士们苦战一日,你我露个面,说两句话,也算是一番慰劳。”
“是......是......”尹伯谚连连点头,“下官荣幸之至!”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瓮城,沿着北城墙的墙道,向东缓步而行。所过之处,欢呼声更加热烈,士兵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向主帅行礼。
毛文龙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停下脚步,对满身烟尘的士卒说上一两句“辛苦”、“打得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总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尹伯谚跟在一旁,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很快,他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开始学着毛文龙的样子,主动朝望来的士兵点头致意。
走到登城马道附近时,二人迎面碰上了一队正待下城的朝鲜辅兵。这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朝鲜青壮哪敢和毛文龙对视。两人还没走近,他们便慌忙地垂下脑袋避到了一旁。
毛文龙却未露嫌色,反在队前停下脚步,轻轻地说了句:“你们也辛苦了。”
朝鲜辅兵们大多听不懂汉语,垂着脑袋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毛文龙在对他们说话。但领队的那名朝鲜小吏显然是听懂了。他浑身一抖,脸上霎时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谄笑。他搜肠刮肚,想挤出几句漂亮话回过去。只可惜,毛文龙没有给他斟酌言辞的余裕,只略一颔首,便与尹伯谚一道继续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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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咔......”
横跨护城河的吊桥,在一阵锁链摩擦的钝响中逐渐放平,最后还是“轰”的一声砸在河对岸的泥土上,激起一片灰尘。
门洞内,早已等候多时的沈世魁一马当先,领着数百名骑兵踏过桥面,沿着沟壕间蜿蜒的通道,缓慢而谨慎地穿过那片布满拒马、陷坑和土垒的前沿阵地,来到外围的旷野上展开队形。
旷野上,夕阳低垂,昏黄的阳光斜斜洒下,勾勒出的却是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原本还算平整的野地,此刻已彻底面目全非。大地仿佛被巨兽的利爪反复撕扯、犁翻,到处都是炮弹砸出的凹坑、散乱的土堆和纵横交错的车辙、脚印。破碎的楯车东倒西歪,有些彻底散了架,以怪异的角度支棱着;尚算完好的,也布满凹痕与裂缝。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他们倒在楯车旁、陷在泥坑里、蜷在土垒下,几乎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断臂残肢、破碎的脏器、撕扯出的肠子、分不清原貌的团块……各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和翻起的泥土和破碎的木屑混杂在一起,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黏腻而狰狞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
饶是这些久历战阵,见惯了厮杀的老卒,也被眼前的景象骇得绷紧了面皮。他们的胯下,战马也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地。
沈世魁咬牙扫视了一圈,随即挥手下令:“散开!各自控制两翼及前方要点!”
骑兵们应声而动,分为数股,很快便控制住了战场外围的几个要点。
约莫一刻钟后,瓮城门再次洞开。
这次出来的不再是骑兵,而是步卒。把总姜东会顶盔贯甲,走在最前,身后跟着约五百余人。队伍泾渭分明,前后是刀枪齐整、神情肃穆的明军生力军;中部,则是衣衫驳杂、面色惶惑的朝鲜辅兵。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吊桥,进入阵地,尚未完全看清前方景象,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便已扑面而来,让许多人瞬间白了脸。
姜东会在桥头站定,目光扫过这些即将踏入尸山血海的部下和辅兵,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听令!”他顿了顿,旁边一个通事立刻用朝鲜语高声复述:
“以二十人为一队,由我军士带领,不得擅自行事!尔等首要差事,便是搜寻伤员。但有活口,无论敌我,立即上报,不得延误!”
“其次,收殓尸体,集中堆放,等待统一处置!”
“再次,收捡遗落军械箭矢,无论完损,无论敌我,一律上交!敢有私藏者——”姜东会拔高声量,目光陡然转冷,“军法无情!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行动!”姜东会大手一挥,不再多言。